三年时光飞逝。大乾在新皇和裴鹤渊的治理下日渐强盛,边境无事,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京城扩建了三道街市,从原来的九街十八巷扩到了十五街三十二巷,商贾云集,车水马龙。金玉堂总号从原来那条街搬到了朱雀大街最显眼的位置,三间门面扩成了七间,门楣上的匾额是圣旨御笔题写的“金玉满堂”四字,笔走龙蛇,气势恢宏。赵三娘成了金玉堂的代总领,每天卯时起床,酉时歇息,忙得像陀螺。范一统说她比小姐当年还拼,她说小姐当年是一个人扛,现在这么多人帮她,她不多干点对不起小姐。
陆仁佳以守护灵的身份悬浮在总领府正堂的梁上。半透明的淡金色轮廓比三年前更清晰了,能看见五官的轮廓,甚至能看见嘴角那丝永远挂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赵三娘在签批文件,范一统在旁边报账,张横站在门口,刀在腰间晃荡。她看了一会儿,飘到赵三娘身后,凑近看她手里的那份文件。是南洋分号的季度报告,珍珠国的香料生意又涨了三成,母系氏族的女王追加了一笔大订单,逆天者岛的椰子油开始供不应求。陆仁佳在心里说了句“干得不错”,赵三娘当然听不见,但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看。
金玉堂的徒子徒孙遍布天下。当初跟随陆仁佳的三十七个分号掌柜,如今个个都是商业巨擘。周掌柜在江南垄断了丝绸生意,但他不涨价,坚持陆仁佳定下的“平价惠民”原则,江南的丝绸价格比三年前还低了一成。林掌柜在广州开了造船厂,造的远洋海船远销南洋诸国,每条船上都刻着“金玉堂造”四个字。老孙头在襄阳开了粮食批发市场,方圆五百里的粮商都从他这里进货,他从不过秤,都是凭信任,从没出过差错。
范一统把账目汇总之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金玉堂系的商人已占大乾商界的七成。不是金玉堂一家独大,是金玉堂培养出来的人遍布各行各业。他们带着金玉堂的规矩、金玉堂的理念、金玉堂的诚信,把陆仁佳当年定下的那些原则推广到了每一个角落。
新皇在金銮殿上颁布了《商律》,裴鹤渊拟的稿,新皇一个字没改。这部法典把陆仁佳当年在金玉堂推行的那些改革——平价原则、诚信经营、公平竞争、禁止垄断——全部变成了律法。商人地位与士农工完全平等,商人子弟可以参加科考,商业纠纷由专门法庭审理,不再靠人情、靠关系、靠拳头。
这道旨意传遍天下的时候,商人哭了。几百年了,他们一直被压在四民之末,有钱但不能穿绸缎,有房但不能建高门,有子但不能考功名。陆仁佳当年打破了这道墙,但那是靠着她的威望、金玉堂的实力、百姓的信任撑起来的。她不是神,墙还会再砌起来。《商律》是把墙拆了,再用律法的水泥把拆下来的砖头砌成路。
消息传到周边国家,高丽、倭国、安南、暹罗纷纷派使者来大乾学习。他们学的不只是《商律》,是金玉堂的经营模式,是陆仁佳留下的那些规矩。大乾成了东亚商业中心,各国的商人涌向京城,京城的商人涌向各国。码头不够用了,朝廷拨款扩建;客栈不够住了,百姓把自己的房子改成了民宿;翻译不够用了,学堂开了外语课。
沈惜玉每隔几天就能看见陆仁佳。不是每次都能看见,是陆仁佳想让她看见的时候她才能看见。陆仁佳高兴了,就在她书桌上飘一会儿;无聊了,就在她茶杯旁边转两圈;想说话了,就吹一吹她面前的那张纸,纸角被风吹起来,像在招手。“三年了,你还不打算重新凝聚身体吗?守护灵是守护灵,活人是活人。守护灵喝不了茶,吃不了饭,抱不了人。你就不想再喝一口赵三娘煮的银耳羹?”
陆仁佳的灵魂悬浮在书桌上方,半透明的身体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这样挺好,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还能四处看风景。银耳羹是好东西,但喝多了也会腻。我喝了三年,够了。现在换你们喝,我看着就行。看别人喝比自己喝更有意思——就像看别人吃柠檬自己不酸一样,占便宜了。”
沈惜玉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你还是那么懒。以前有身体的时候懒,现在没身体了更懒。以前懒还会找个借口说累了,现在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说不用睡觉就行。你怎么不说你还能穿墙呢?是不是也觉得穿墙挺好,不用走了?”陆仁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也不在意的坦然,“能穿墙确实挺好,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绕路。你不懂,这是效率。”
赵三娘在梦中见到了陆仁佳。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脸上带着笑。她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瘦,没有老,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像刚从书房里走出来。
“金玉堂交给你,我放心。”陆仁佳伸手摸了摸赵三娘的头,指尖穿过头发,没有触感,但赵三娘感觉到了重量,像有一只真实的手按在头顶,温温的。
赵三娘站在那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是爱哭的人,在宫里吃过的苦、在刀尖上舔过的血、在南洋的风暴中挡过的闪电,她都没有哭过。但陆仁佳伸手摸她头的那一瞬间,她哭得像三年前那个被她从靖北侯府带出来的小宫女。
“小姐,我想你了。”
陆仁佳的手从她头顶移开,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下,像在托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滴泪,也许是一口气,也许是什么都不是但存在的东西。
“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阳光里、风里、雨里,金玉堂每一笔生意的账目里,每一个掌柜的笑容里,每一个百姓吃饱饭后的饱嗝里。到处都是,只是你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不在。”
赵三娘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指背上的皮肤被梦境的热度捂得发烫。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的山顶上,又大又白,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灯笼。窗台上那盆薄荷长得比三年前更茂盛了,叶子从花盆里溢出来,垂到了窗沿下面。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最绿的叶子,叶面光滑,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滑滑的。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但她不哭了。因为她知道小姐说得对——看不见不等于不在。
总领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丫伸过了院墙,伸到了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邻居没有抱怨,因为夏天的时候,槐树的影子正好遮住他家那间西晒的屋子。他在树下摆了一张竹椅,每天下午坐在那里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看着那只停在枝头的麻雀。麻雀歪着头看了看他,啄了啄自己的翅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