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堂年会，天道消散后的第三届。规模空前。朱雀大街从街头到街尾被红毯铺满，金玉堂总号门前搭了一座三尺高的台子，台子上铺着红色的毡毯，台子两边各立一根金漆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货殖通四海，诚信贯九州”。对联是范一统拟的，字是裴鹤渊题的。裴鹤渊写完之后看了看，说字不好，但意思好。范一统说字也好，丞相谦虚了。两个人互相客气了半天，最后赵三娘拍板说挂上去，别磨叽。
来参加年会的商人超过五百人，来自十一个国家。大乾本国的不算，光是南洋来的就坐满了三艘大船。逆天者岛的老人这次没有来，他年纪太大了，走不动了，但他派了他的孙子来，那年轻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身上纹着和老人一模一样的纹身。珍珠国的国王亲自来了，坐了半个月的船，晕船晕得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说是要当面感谢陆先生当年在乌礁岛帮他赶跑海盗的事情。母系氏族的女王没来，她派了她的女儿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彩色筒裙，头发上插着鸡蛋花，身后跟着八个女护卫，每个护卫腰里都别着一把短刀。
陆仁佳的灵魂坐在正堂主位上，半透明的淡金色轮廓在烛光中格外清晰。她穿了一件不存在的褙子——她想象自己穿了一件，别人看不见，但她觉得自己穿了。沈惜玉站在她左侧，赵三娘站在台上，范一统捧着账册站在台下。
赵三娘踏上台子，全场安静下来。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插在发髻上，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三年她练出来了，在几百人面前讲话不会脸红。
“金玉堂年度贸易额三千两百万两，净利润八百万两。比去年增长两成，比前年增长四成。”她把数字念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重。五百多个商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吐出来。八百万人同时呼吸的声音，像一阵风穿过树林。
珍珠国的国王从椅子上站起来，第一个开口。他的官话还是那么蹩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陆先生，就没有金玉堂，就没有今日的天下商界。我提议——尊陆先生为天下首富。”他的话被翻译用十种语言翻译给在场的各国商人听。高丽商人点头，倭国商人点头，安南商人点头，暹罗商人点头，南洋各国商人都点头，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觉得这个提议有问题。
赵三娘转过身，看着正堂主位上那团淡金色的光影。陆仁佳的灵魂微微点头，不是身体的动作，是光的明灭。她用意识对赵三娘说了一句话，赵三娘听不见，但沈惜玉听见了。沈惜玉替她说了出来。
“陆先生说，天下首富不是她一个人的成就，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沈惜玉站起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干净利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不是因为她嗓门大，是因为全场安静。“她希望大家记住，赚钱不是目的，让百姓过好日子才是。金玉堂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百姓口袋里来的，也应该回到百姓口袋里。修桥、铺路、办学堂、建医馆，这些事比赚钱更重要。”
珍珠国的国王带头鼓掌。他的手很大，拍起来像两块木板在碰撞，啪啪啪的脆响。高丽商人跟着鼓掌，倭国商人跟着鼓掌，安南商人跟着鼓掌，大乾商人跟着鼓掌。五百多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在正堂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掉了几粒。
赵三娘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沈惜玉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怕别人听见，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金玉堂的未来十年规划——陆先生当年定下的。”她把“当年”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三年”，是“当年”。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大乾本国的商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不是失望，是惊叹。范一统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念出了那些规划。不是他写的，是陆仁佳当年写的，三年没变过一个字。“开辟非洲航线。不是从大乾到非洲，是从南洋到非洲，绕过印度洋，走好望角。风险大，但利润更大。”
“建立海外银行。不是放贷，是汇兑。商人在大乾存银子，凭票在海外取银子，不用带现银，不怕海盗。信用贷款，不是抵押贷款，是信用贷款。金玉堂的信誉就是抵押物。不需要房子地契，不需要金银珠宝，只需要你是一个诚信的商人。不诚信的，利息翻倍；诚信的，利息减半。”
各国商人惊叹，交头接耳。有人议论，倭国的商人说这不可能，大乾的商人说陆先生说可能就可能。安南的商人问万一有人骗贷怎么办，范一统扶了扶老花镜，眼镜是去年新配的，镜片厚了一圈。他翻了一页账册，念了一行字。“陆先生说——骗贷的人，天下共逐之。不是金玉堂追，是天下所有的商人一起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倾家荡产，追到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敢再骗。”
年会后，人散了。五百多个商人走了，正堂空了，只剩下沈惜玉和那团淡金色的光影。陆仁佳盘腿坐在主位上，姿势不太端庄，像一只蹲在椅子上的猫。她看着门口最后一个商人离开，门关上了。
“首富的名号，我不在乎。三千两百万也好，八百万也好，都是数字。数字不会让人开心，让百姓过好日子才会。”沈惜玉站在她身边，从桌上端起一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很苦，她皱着眉咽下去。
“百姓在乎，商人也在乎。你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不是因为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信你。怕一个人，是因为他手里有权。信一个人，是因为他心里有秤。你的那杆秤从来没有歪过，所以他们信你。信到不需要你在场，只要你的名字在，他们就觉得稳当。”
陆仁佳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那双手比三年前更清晰了，五指分明，指甲圆润。她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阻力，像把手插进水里。
“我这辈子，算是跟商业绑定了。从穿越第一天开始，绑定了金玉堂，绑定了三十七个分号，绑定了几百个掌柜、几千个伙计、几万个客户。绑了三年，绑出了个天下首富。现在没身体了，还绑着，绑得更紧了。”
沈惜玉把空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转头看着那团淡金色的光影，嘴角微微翘着。
“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选择。宿命是老天爷给的，选择是自己做的。你做了选择，老天爷也认了，所以宿命变成了选择，选择变成了宿命。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你就是你，金玉堂就是金玉堂，绑在一起，挺好的。”
陆仁佳从主位上飘起来，飘到正堂的门口，飘到院子里，飘到老槐树下面。月光从树枝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光影上，光影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她。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三年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看星星的人变了。从站着看变成了飘着看。从用眼看变成了用心看。
沈惜玉从正堂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团在槐树下微微晃动的淡金色光，看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份南洋分号的季度报告，珍珠国的香料生意又涨了两成。她坐下去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批了一行字——“同意，继续扩大。”字写得很潦草，连笔都懒得提，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线。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比上个月更绿了。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最绿的叶子，叶面光滑，凉凉的。一片叶子承不住，从叶尖滚落，落在泥土里，“嗒”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远处太庙方向那七颗逆天石的光芒在夜空中稳定地亮着，不刺眼但永恒。它们不需要燃料，不需要维护，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它们自己在发光，自己会继续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