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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巡游列国

圣碑立好后的第三天,陆仁佳飘在沈惜玉的书房里,看着她整理南洋分号的季度报告。沈惜玉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批注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陆仁佳在她身后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她脖子旁边,凑近她耳朵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沈惜玉感觉到了——耳根发痒,像有人往她耳朵里吹了一口气。她放下笔,侧过头,那团淡金色的光影就在她肩膀上方。

“我想去看看金玉堂在海外的分号。南洋、西域、非洲东海岸,那些只从报告上看过但没亲眼见过的地方。以前有身体的时候走不了那么远,出海三个月就差点死在风暴里。现在没身体了,风吹不跑,浪打不翻,正好去看看。”

沈惜玉看着那团光影,嘴角抽了一下。“你现在是灵魂,怎么去?风一吹就散了,太阳一晒就化了。你以为你是风筝,线还在我手里?你没有线,你是一团气。气往哪飘你往哪走,你控制不了自己。”

陆仁佳的光影晃了晃,像是在摇头。“附在玉佩上,你带着我。玉佩是玉的,凉凉的,有实体。我附上去就能跟着你走,风吹不跑,太阳晒不化。我以前试过,能行。”

沈惜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佩。那是陆仁佳当年从靖北侯府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青白玉,雕着一只卧鹿,边角磨得圆润。她一直戴着,从京城戴到南洋,从南洋戴回京城,三年没摘过。

“你可真会想。当人的时候折腾自己,当鬼的时候折腾别人。附在玉佩上?你怎么不附在账本上?跟范一统的账册一起走,还能帮他算算账。”

陆仁佳的光影飘到玉佩旁边,绕着玉佩转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在青白玉上镀了一层暖色。“账本太无聊,玉佩好看。附在好看的东西上,心情好。”

赵三娘组织商队只用了半个月。三百人,五十车货物,丝绸、瓷器、茶叶,装满了一辆又一辆马车。张横带三百护卫,刀出鞘,箭上弦,一路上戒备森严。赵三娘骑马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骑装,头发扎成马尾,英姿飒爽。她回头看了一眼总领府的大门,那扇门她进出了无数回,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小姐不在身边,在脖子上。沈惜玉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脖子上挂着那枚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商队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南。第一站是南洋。船队在广州港起锚,三艘大船,和当年出海找逆天石时一模一样。耶律信年纪大了,不再亲自掌舵,但他的儿子接了他的班,长得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大胡子,黑皮肤,说话声音像打雷。他在舵位上朝沈惜玉挥了挥手,沈惜玉不认识他,但她脖子上的玉佩亮了一下。

逆天者岛的老人听说陆仁佳来了,让人把他从屋里抬到海边。他坐在竹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白得像珊瑚礁上的泡沫。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更深了,像刀刻的。但他握着法杖的手还是很稳,贝壳在风中叮叮当当响。

沈惜玉走到他面前,解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玉佩。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枚玉佩。玉佩在阳光下亮了,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淡金色的,很温和。陆仁佳的声音从玉佩中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老人家,您身体还好吗?三年不见,又瘦了。南洋的饭不好吃还是逆天石岛没有好东西?要不要我从京城给您送点大米过来?”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那枚玉佩。他的手指在碰到玉石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从鹿角摸到鹿尾。

“托你的福,好着呢。就是走不动了,只能坐着。不过坐着也好,不用走路,省鞋。你当年给我送的那双鞋还没穿坏,底子厚,耐磨。”

逆天者岛上那个年轻人——老人的孙子,已经继承了守塔的职责,每天早晚去镇国塔前点一盏灯。他端着一盏青铜灯从村子里走出来,灯油是清的,火焰是青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走到老人身边,把那盏灯放在竹椅旁边,青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摆了一下,然后稳定了。陆仁佳的声音从玉佩中传出来,带着一丝感慨。

“这盏灯还亮着。你当年说,只要灯还亮着,岛就在。现在灯还亮着,岛也在,人也在。挺好。”

商队离开逆天者岛,继续西行。船队经过那片海盗盘踞过的海域时,海面上停着一艘大船。船身是新的,漆成深蓝色,帆是白色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白”字。船头站着一个独眼大汉,大光头,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另一只眼睛瞪得溜圆。他手里没有刀,拿着一串佛珠,佛珠很大,每一颗都有核桃大,紫檀木的,油光锃亮。

海盗头子——白老大,现在已经不是海盗了。当年陆仁佳从乌礁岛抢走逆天石之后,他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最后投靠了金玉堂。赵三娘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跑南洋航线。他跑了三年,洗白了,成了合法的商人。他是专程来道歉的。

白老大从船上跳下来,踩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沈惜玉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沙滩上,陷了两个坑。他把佛珠挂在手腕上,双手合十,低下头。

“陆先生,当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您是在做大事,我只知道那块石头值钱。我是穷怕了,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想抢。三年的教训,我对不起您。今天当着天地的面,给您赔罪了。”沈惜玉低头看着跪在沙滩上的白老大,那块独眼罩在阳光下反着光。她脖子上的玉佩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从玉佩中涌出,落在白老大的光头上,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摸他的头。

“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朋友。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的路还长。你好好做生意,别干违法的事。金玉堂的信誉不能毁在你手里。你要是再抢,我把你另一只眼也蒙上。”

白老大抬起头,独眼里泛着泪光。他使劲眨了几下,把眼泪憋回去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船上,船帆升起来,风从西边来,帆被吹得鼓鼓的。船离开码头的时候,他站在船尾,朝沈惜玉挥了挥手。沈惜玉也挥了挥手,她脖子上的玉佩亮了一下,像在回应。

商队走了一年。从南洋到西域,从西域到非洲东海岸。金玉堂在海外的分号遍布十一个国家,每一家分号都是当地的商业中心。他们跑到的地方,货物流通了,物价稳定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陆仁佳看到了那些变化。她的玉佩每到一处就会亮一下,像一盏被点亮了的灯。

在非洲东海岸,她看到了从大乾运来的瓷器摆在了当地酋长的宫殿里。瓷器的底部刻着“金玉堂制”四个字,笔画清晰。酋长说这是他最喜欢的收藏,客人来了就会拿出来炫耀。

在南洋,她看到了当年她教那些部落种植的香料,如今已经成了当地的主要产业。香料从南洋运到大乾,从大乾运到西域,从西域运到欧洲,成为连接东西方贸易的重要商品。

在珍珠国,她看到了新修的海港码头和珍珠国的国王站在码头上,比三年前更胖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又多了一圈,每一颗都有拇指大。他朝沈惜玉挥手,笑得像弥勒佛。

陆仁佳飘在金玉堂总号屋顶的上空,透过半透明的身体看着夕阳下那片金黄色的京城。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沈惜玉站在屋顶上,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那枚青白玉佩挂在她脖子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陆仁佳的声音从玉佩中传出来,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当年的梦想不是当奸妃吗?系统给你定的目标,毁王朝,败家,作恶。你一个都没完成,反倒把王朝救活了,把家业做大了,把天下人的日子过好了。你这叫梦想破灭,不叫梦想实现。”

陆仁佳的光影从玉佩中飘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人形。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万家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不是我的梦想,是系统的梦想。我的梦想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让身边的人也跟着活下去。现在我活了,他们也活了。挺好。比当奸妃好。”

远处太庙方向的七颗逆天石在夜空中稳定地亮着。沈惜玉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温温的。她看不见陆仁佳,但她知道那团光就在她身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沈惜玉的肩膀上。她伸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金黄一片。她把它放在栏杆上。风会把叶子吹走,吹到它该去的地方。她不需要管,也管不了。就像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人、从她手下流过的银子、从她眼前掠过的时光,她管不了,只能看着,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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