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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金玉堂旗号

商队巡游一年后回到京城。船队从广州港出发时是三艘大船,回来时还是三艘大船,但船上多了很多东西——象牙、香料、宝石、药材,还有十几个从非洲带回来的黑人奴隶。赵三娘把他们买下来不是为了当奴隶,是要教他们说大乾话,以后做翻译。领头那个黑人学会了“你好”“谢谢”“多少钱”,赵三娘说够了,会这三句就能做生意。

京城码头比一年前更热闹了。朱雀大街又扩了两条巷子,金玉堂总号的门面从七间扩到了九间,门楣上的匾额重新描了金,“金玉满堂”四个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新皇派李德全来码头迎接,赏了御酒三十坛,绸缎两百匹。李德全比一年前更老了,走路要人扶,但说话还是那么利索。他拉着赵三娘的手说“回来就好”,赵三娘笑着点头。

陆仁佳的玉佩重新挂在了总领府正堂。不是挂在墙上,是挂在一幅画下面。那幅画是赵三娘请人画的,画的是陆仁佳的肖像,穿石青色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画得不像,但赵三娘说像。因为画里的人看起来懒懒的,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在乎。

陆仁佳的灵魂从玉佩中飘出来,飘到正堂中央,转了一圈。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画得不像,我没有这么胖。不过这画挂在这里,还挺像回事。以后有人来拜,拜的是画,不是鬼。我不吓人,画不吓人。挺好。”

沈惜玉站在画旁边,仰头看着那幅画。

“你看到了什么?这一年走了十几个国家,见了几百个商人,看了无数风景。你看到了什么?”

陆仁佳飘到正堂最高处的梁上,俯瞰着空荡荡的房间。明早各地分号掌柜要来述职,椅子已经摆好了,一排一排的,像学堂的课桌。

“我看到了金玉堂的旗号,从大乾飘到了非洲。在大乾,金玉堂的旗是红色的,红底金字。在北狄,旗是蓝色的,蓝底金字。在南洋,旗是黄色的,黄底金字。在非洲,旗是黑色的,黑底金字。颜色不一样,但都是金玉堂的旗。旗上的字都一样——金玉满堂,货通四海。”

各省分号掌柜齐聚京城述职。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北狄分号的掌柜姓马,皮肤黝黑,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裂纹。他站在门口呵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南洋分号的掌柜姓林,穿着花衬衫,脚上蹬着木屐,从广东坐船来的,船在海上漂了七天,脚还在晃。非洲分号的掌柜姓孙,老孙头的儿子,三十出头,晒得比黑人还黑,站在门口像一根烧焦了的木桩。

赵三娘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账册。范一统坐在她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厚得像瓶底。沈惜玉坐在赵三娘身后,脖子上挂着玉佩,玉佩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马掌柜第一个站起来,账册翻开,念数字的声音很大,像在吵架。“北狄分号——可汗与金玉堂签订了十年贸易协定。牛羊肉、羊毛、皮革,我们从北狄收,茶叶、丝绸、瓷器,我们从大乾运。互市口岸从三个增加到五个,贸易额比去年增长四成。”

林掌柜第二个站起来,他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糖。“南洋分号——我们在南洋建立了三个港口。一个在珍珠国,一个在逆天者岛,一个在母系氏族的岛上。港口不收税,只收停泊费。商船来了有地方停,货有地方存,人有地方住。生意自然就来了。”

孙掌柜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大乾官话带着非洲口音,说“利润”像说“路论”。“非洲分号——象牙、香料、药材,我们带回来了三大船。成本低,利润高。利润翻倍。当地酋长说了,以后金玉堂的船可以直接靠岸,不用交税,只要每年送一批瓷器过去就行。”

赵三娘听完汇报,放下笔。她站起来,朝所有人鞠了一躬。不是客气的鞠躬,是弯下腰的那种,腰弯得比桌子还低。三个掌柜同时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还礼,站在那里手忙脚乱。

陆仁佳的声音从沈惜玉脖子上的玉佩中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们做得很好。这三年,没有我,你们也能独当一面了。从大乾到北狄,从北狄到南洋,从南洋到非洲。金玉堂的旗号,插遍了半个地球。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的。我当初只是开了个头,是你们把路走完了。”

掌柜们听见陆先生的声音,纷纷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接一声,像一串鞭炮炸响。马掌柜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地,声音闷在地板里。

“先生万福。”

后面的人跟着喊,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正堂中回荡。赵三娘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掌柜,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哭。

“我不在,你们也能独当一面,我很欣慰。以前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事都要管。账目要过目,人事要点头,决策要拍板。现在我不在了,你们管得比我好。不是你们比我强,是你们比我会用人。一个人管不了天下,但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能管好。”

赵三娘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掌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厚厚的账册,想起陆仁佳当年在书房里熬夜批文件的日子——灯油烧了一盏又一盏,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第二天早上起来揉着脸说没事。

“金玉堂决定在京城建立金玉堂大学,培养商业人才。不是教人怎么赚钱,是教人怎么做生意。赚钱容易,做生意难。赚钱是一锤子买卖,生意是一辈子的事。我们招三百人,报名的人来了超过三千。每个人都要考,考试范一统出题。题目不多,就三道——诚信、眼光、魄力。缺一不可。”

陆仁佳的声音从玉佩中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这才是百年大计。钱赚得再多,花完就没了。人培养出来,一代传一代,钱会继续赚,生意会继续做。大学比商号重要。商号是树,大学是土。树会死,土不会。”

沈惜玉低头看着脖子上的玉佩,玉佩在烛光中微微发烫。她伸手摸了摸,玉面光滑,温润。

“你想得真远。别人想明年,你想十年后。别人想十年后,你想一百年后。你把自己当神仙了,神仙才想百年大计,凡人只想明天吃什么。”

陆仁佳的光影从玉佩中飘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人形。她低头看着沈惜玉,嘴角带着笑。“我本来就是神仙。护国圣君,天下首富,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哪一个是凡人能当的?都是神仙才能当的。”

沈惜玉没有接话。述职大会散了,掌柜们走了。赵三娘最后一个离开正堂,走之前把那幅陆仁佳的画像扶正了,画框歪了一点,她用两只手端了端,端平了。门关上,正堂空了。沈惜玉坐在空荡荡的椅子上,面前的长桌被赵三娘收拾干净了,连一粒灰都没留下。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木头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潭静水。

陆仁佳飘到她对面,坐在半空中,腿盘着,像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空桌子。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想看新皇大婚,想看赵三娘嫁人,想看金玉堂传承百年。一个一个看,你看到了吗?”

陆仁佳的光影在烛光中晃了一下。“想看。新皇今年十八了,该大婚了。赵三娘今年二十五了,该嫁人了。金玉堂今年才五年,离百年还差九十五年。急什么?慢慢看。”

沈惜玉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你贪心了。别人许愿许一个,你许三个。别人许三个,你许三个还要再加三个。你是不是当神仙当上瘾了?”

陆仁佳的光影在烛光中笑得发颤,像一盏被风吹得晃动的油灯。“不贪心,怎么当神仙?神仙就是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我想看新皇大婚,他迟早要大婚。我想看赵三娘嫁人,她迟早要嫁人。我想看金玉堂传承百年,它迟早会传承百年。不是贪心,是有耐心。等,也是一种修行。”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下。陆仁佳的光影在风中晃了晃,但没有散。她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沈惜玉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凹下去一点,像一个真正的人坐在那里,有重量,有温度,但她没有。只有一团光,坐在一把椅子上。

沈惜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大了,花盆换了一个大的,陶制的,釉色青绿。薄荷的叶子从花盆里溢出来,垂到窗沿下面,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最绿的叶子,指尖在叶面上划过,叶面微微颤动。她把手收回来,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正堂。那团光还坐在椅子上,没有散,也没有动,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

远处太庙方向,七颗逆天石的光芒在夜空中稳定地亮着,不刺眼但永恒。沈惜玉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正堂。门没有关,风吹进来,吹得那幅画像的边角微微翘起。陆仁佳从椅子上飘起来,飘到画像前面,看着画里那个穿石青色褙子的女人。画得不像,但神似。那种懒懒的、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在乎的神似。

“这不是我。”她伸手摸了摸画布,指尖穿过了画布,什么都没有摸到。“但可以是。”

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正堂里只剩下那团光,和那幅画。门开着,风吹进来,画像的边角又翘了一下。她看着那幅画,看了片刻,然后飘向门外,飘过门槛,飘过走廊,飘过院子,飘向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今年暖得晚,黄叶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哗响。她在树下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深处那些米粒大小的新芽。新芽是绿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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