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六年秋,新皇大婚。礼部从年初就开始筹备,选址、定仪制、拟名单、备嫁妆,忙了整整九个月。太庙被选为大婚典礼的主场地,工部派了三百工匠修缮了三个月,换了新瓦,刷了新漆,连台阶上的青石板都换了新的。裴鹤渊站在太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太庙”两个字是开国皇帝题的,几百年了,字迹模糊,这次重新描了金,笔画清晰了,但神韵淡了。
新娘是裴鹤渊的孙女,十八岁,名叫裴婉清。陆仁佳飘在太庙上空,半透明的淡金色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在。她低头看着太庙前那条铺了红毯的长道,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衣卫沿路站岗,每隔五步一人,腰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沈惜玉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干净利落。她的脖子上已经没有玉佩了。原始系统消散后,那枚玉佩变得普通了,她把它收在抽屉里,和陆仁佳当年写给她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凤舆从裴府出发,绕朱雀大街一周,然后进太庙。新娘坐在凤舆里,红盖头遮住了脸,凤冠的流苏垂在盖头前面,随着凤舆的颠簸轻轻晃动。陆仁佳从太庙上空飘下来,飘到凤舆旁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新皇站在太庙正殿的台阶上,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腰系玉带。十八岁时下巴上只有浅浅的绒毛,现在浓密多了,嘴唇上方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裴鹤渊的孙女从凤舆中走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她在喜娘的搀扶下走上台阶,走得很慢,但很稳。新皇伸出手,她把手搭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百官跪拜,山呼万岁。陆仁佳的灵魂悬浮在太庙的飞檐上方,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想起三年前新皇第一次上朝时,手也在抖。那时候没人扶他,他自己抓住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现在有人扶他了。
天空中的云层开始变化。从白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金色。七彩的云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太庙上空铺开。祥云一层叠一层,从东边铺到西边,从南边铺到北边。没有风,云自己在动,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拉着看不见的线。
百姓们仰头看天,跪了下去。“陆先生显灵了,祝福皇上大婚!”声音从太庙门前的广场传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传到长安街,从长安街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彩色的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落在太庙的琉璃瓦上,落在新皇的龙袍上,落在新娘的凤冠上。
新皇仰头看天,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他松开新娘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朝天空拱手,弯腰,行了一个礼。不是君臣之礼,是学生对老师的礼。
“先生,朕成家了。您说过,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业朕立了,家朕也成了。您看,还行吗?”
风吹过来。不是秋风那种凉飕飕的风,是暖风,像春天的风。风从太庙的方向吹来,穿过新皇的冕旒,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中夹着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新皇只听到了两个字——“恭喜。”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站直身体,把新娘的手重新握住,握得很紧。新娘在红盖头下面感觉到了他手心的温度,也回握了一下。
沈惜玉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天上那七彩祥云。她脖子上已经没有玉佩了,但她能听见陆仁佳的声音。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心里,在骨头里,在血液里。
“新皇长大了,大乾有希望了。刚穿越那年,他还在御书房里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说先生你陪我说说话。现在他拉着别人的手了,不需要我了。”
沈惜玉仰头看着那团不存在的淡金色光。她知道陆仁佳在哪里,因为那朵七彩祥云的中间缺了一小块,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站在那里,把云压出了一个凹陷。
“你比他还高兴。你自己没发现,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在笑。不是嘴巴在笑,是灵魂在笑。你从穿越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碎玉玺的时候你没这么开心,毁皇陵的时候你没这么开心,打败天道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开心。今天你最开心。”
陆仁佳的光影在那朵云凹陷的地方晃了一下。沈惜玉看不见,但她知道她在晃。
“我看着他长大的,当然高兴。他从一个在太和殿上手足无措的孩子,变成了在太庙前迎娶新娘的皇帝。他不用再半夜偷偷让人出宫请我进宫陪他说说话了。他有人陪了。不需要我了。挺好的。孩子长大了,父母就该放手。我不是他父母,但我是他先生。先生也一样。教完了,就该走了。他走他的路,我看着就行。”
大婚典礼结束后,新皇在御花园设宴。桌不多,只有三桌,请的是宗亲、重臣。裴鹤渊坐在上首,苍老的手端起酒杯,杯中的酒洒了一些出来,滴在桌面上。他没有擦,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倒过来,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新皇站起来,举起酒杯。酒杯是白玉的,杯壁薄,酒液琥珀色的,在烛光中反着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杯,敬先帝。父皇,您走得早,没看到今天。大乾没有亡,天道已经散了,百姓过上好日子了。您放心。”
他将酒洒在地上,白玉杯空了。
“第二杯,敬太皇太后。皇祖母,您年纪大了,不能来。朕让人把酒菜送到您宫里去了。您多吃点,朕好,大乾好。”
第二杯洒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石板缝里,留下一小片湿痕。
“第三杯,敬陆先生。先生,您不在,但您在。朕不知道您现在是什么,是人,是鬼,是神仙。朕只知道,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朕,没有今天的大乾。这杯酒,朕替天下百姓敬您。”
第三杯洒在地上。风从御花园的西北角吹来,吹过假山,吹过池塘,吹过那些还没谢完的桂花。风中带着甜香,也带着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朕就不说谢谢了。说多了,显得假。”
沈惜玉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着一杯酒。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新皇敬酒的时候,她感觉到陆仁佳从她身边飘了过去,从御花园的西北角飘到东南角,又从东南角飘回西北角。像在散步一样。
陆仁佳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长大了。从第一次上朝时手足无措的孩子,到今天在太庙前迎娶新娘的皇帝。他长大了,大乾有希望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是他自己想当好皇帝,不是别人逼他。自己想当的,才能当好。”
沈惜玉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咳了两声。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酒杯放回桌上。
“你不是房产中介了。从你想回家的那天起,就不是了。你想回家,但你回不去。你留下来了,从被迫留变成自愿留。从自愿留变成不想走。从不想走变成走不了。现在你是守护灵了,想走也走不了。你后悔吗?”
陆仁佳的光影从御花园的西北角飘回来,飘到沈惜玉对面,坐在石凳上。石凳是凉的,她没有体温,感觉不到凉。但她知道石凳是凉的,因为沈惜玉坐过的那个石凳是热的。
“人生啊,真是充满意外。意外地穿越,意外地绑定系统,意外地当上天下首富,意外地变成守护灵。每一个意外都不是我想要的,但每一个意外我都接着了。接着接着就习惯了,习惯习惯就喜欢了。喜欢的不是意外,是意外之后的日子。”
沈惜玉看着对面那团看不见的光,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像一条河流了很久之后终于汇入大海时的那一下涌动。
“意外得好。不是意外,是必然。你这个人,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都会活成现在这样。在现代,你是房产中介销冠。在这里,你是天下首富。是现代还是古代,是人还是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陆仁佳的光影从石凳上飘起来,飘到沈惜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惜玉能感觉到她存在——不是温度,是重量。像有人站在她面前,虽然没有影子,但有重量。
“谢谢。不是谢你陪我,是谢你懂我。懂比陪重要。陪是身体在,懂是心在。心在比身体在更难得。”
沈惜玉的嘴角翘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御花园的宴席散了,宫女太监们撤桌、收碗、扫地。新皇牵着新娘的手,从御花园走回乾清宫,两个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宫女太监,手里捧着各种东西。新皇走得很慢,新娘跟在他身后,红盖头已经揭了,凤冠还戴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红还是胭脂红。
陆仁佳和沈惜玉并肩站在御花园的门口,看着新皇和新娘走远了的背影。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男的龙袍明黄,女的凤冠霞帔。陆仁佳飘在半空中,沈惜玉站在地上。
“走,回去。银耳羹该凉了。”
陆仁佳的光影在夜风中晃了一下。两个人走出御花园,穿过长廊,穿过月华门,穿过宫城的大道,走回总领府。总领府的灯还亮着,赵三娘在正堂等她们。桌上放着两碗银耳羹,一碗给沈惜玉,一碗给那团看不见的光。勺子放在碗沿上,勺柄朝右,沈惜玉的习惯。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温着,赵三娘站在走廊上,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她醒过来,抹了一把口水,说“回来了”。沈惜玉说“回来了”。赵三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那团看不见的空气,笑了笑,转身回屋了。门关上,灯灭了,总领府安静下来。天上的七彩祥云还在那里,颜色比白天淡了,但在月光中依然可见。那朵凹陷还在,像一个人躺在云上,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