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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老友渐逝

范一统去世后的那段日子,总领府安静了许多。账房的门开着,但没有人坐在里面打算盘。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账册还摊在原处,范一统的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早就干透了。赵三娘每天让人进去打扫,但不让任何人动桌上的东西。她说那是范老的桌子,留着。

陆仁佳飘在账房的梁上,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看着那支搁了许久的笔,看着那把被坐了几十年磨得发亮的椅子。椅子空着,但她总觉得范一统还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

“身边的人一个个在变老,离开。赵三娘的白发从鬓角冒出来了,张横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沈惜玉的眼角也有了细纹。而我,永远是这样。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看着他们老,看着他们病,看着他们死。自己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沈惜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她走到账房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她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你后悔吗?”

陆仁佳的光影从梁上飘下来,飘到沈惜玉对面,坐在范一统那把空椅子上。椅子凹下去一点,像有一个真人坐在那里,有重量,但她没有。

“不后悔。只是有点寂寞。以前热闹,总领府住满了人。赵三娘、范一统、张横,还有那些掌柜、伙计、护卫。进进出出的,说话要喊,走路要侧身。现在人少了。范一统走了,掌柜们各忙各的,护卫队搬到了外院。总领府还是那个总领府,但空了一半。”

赵三娘在卧室里对着铜镜叹气。镜子是铜的,磨得发亮,但照出来的人像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她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她用指头拨了拨,白发被黑发盖住了,但还在。

“老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老吗。以前在宫里当宫女的时候,觉得四十岁是老太婆。现在自己四十多了,觉得还行。只是这白发,有点碍眼。”

陆仁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从虚空中传来的,是像有人站在她身后说话,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但没有呼吸。

“你不老,你只是更成熟了。成熟不是老,是熟。果子熟了才甜,人熟了才稳。你比二十岁的时候稳多了。二十岁的时候你拿刀手会抖,现在不会了。不是不怕,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不该怕。”

赵三娘对着铜镜笑了笑,放下梳子,梳子掉在桌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不像二十岁时那样紧了,眼角有细纹了,嘴角也有。她不太在意。

“小姐,你永远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不是二十岁的脸,是二十岁的心。你的心从穿越那天起就没老过,一直二十多岁,永远不服,永远不认输,永远不怕。”

陆仁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那是灵魂,不是肉体。灵魂不老,肉体才会老。我的肉体早没了,当然不会老。你的肉体还在,当然会老。不是你不公平,是老天爷公平。每个人都会老,每个人都会死。我跳过了老和死,直接变成了鬼。那不是赚了,是亏了。你尝过的那些滋味,我尝不到了。”

张横在一次护卫任务中受了重伤。商队在太行山下遇到了山贼,人数众多,刀法凶狠。张横带人断后,被三个山贼围攻。他砍翻了两个,第三个从背后偷袭,刀捅进了他的后腰。他转身一刀砍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血从后腰涌出来,染红了整条裤子。

抬回总领府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赵三娘请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姓周,六十多岁,白发白须,手很稳。他洗了伤口,缝了针,上了药。血止住了。他让人煎了药灌进去,张横的喉咙动了一下,药咽下去了。周大夫说,能不能醒,看他的命。

陆仁佳守在他床边,守了三个月。白天黑夜,寸步不离。沈惜玉端来的饭她没吃,因为她不用吃。赵三娘端来的茶她没喝,因为她不用喝。她只是一直坐在张横床边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第九十一天的早晨,张横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的是天花板,是房梁,是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他偏过头,看见床边那把空椅子,椅子垫上有一个凹痕,像是有人刚站起来。

“小姐,是你救了我吗?”

陆仁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轻,很柔,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

“不是我,是周大夫。我只是看着你。看着你从鬼门关走回来,一步,两步,三步。走了九十一天,走回来了。我的腿不累,心累。你昏迷了太久。久到我以为你不愿意回来了。但你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我救你,是你自己想活。”

张横躺在床上,看着那团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的光。胸口那道从肩膀到腰部的伤疤泛着紫红色,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二十多年了,颜色淡了,但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我感觉到了你的气息。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回来。不是嘴巴在说,是心在说。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牵着我的手往前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走到了一扇门前,那人松开了手,说进去吧,到了。我进去了,就醒了。”

陆仁佳的光影在晨光中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摸摸张横的头。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什么都没摸到。张横的头发动了一下。他的眼皮沉了,又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沈惜玉站在金玉堂总号的屋顶上。秋风凉了,她穿了一件夹棉的褙子,领口绣着兰草,针脚细密。那枚青白玉佩挂在脖子上,在风中轻轻晃动。原始系统消散后,玉佩不再发光了,但她还是戴着,没有摘过。

陆仁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有人站在她背后,很近。

“想过重新拥有肉体吗?回到以前的样子,有手有脚,能吃饭能喝茶,能跑能跳。不用飘,不用透,不用怕风吹散。”

陆仁佳的光影从她身后飘过来,飘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一个人的头发和一团光的边缘朝同一个方向飘。

“想过。但不想。重新拥有肉体,就要重新经历生老病死。从婴儿开始,长大,变老,生病,死。太累了。我这样挺好,永远陪着你们。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怕冷,不用怕热。风吹不跑,雨打不烂,太阳晒不化。金刚不坏。”

沈惜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以前粗糙了,关节比以前突出了。做了太多的事,管了太多的人,算了太多的账。手变了。

“但我们不能永远陪着你。我们会老,会病,会死。你送走一个,还要送走下一个。送完了,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陆仁佳沉默了。那团光影在风中静止了片刻。风停了她才开口。

“那我就陪着你们的子孙后代。金玉堂在,我就在。第一批学生毕业了,他们会有孩子,孩子会有孙子,孙子会有重孙。一代一代,源源不断。金玉堂的旗号插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大乾、北狄、南洋、非洲。只要旗还在,人就在。我就在。”

沈惜玉转过头看着她那团看不见的光,嘴角翘着。

“你真是个执着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当年认准了金玉堂,不回头。认准了对抗天道,不回头。认准了当守护灵,也不回头。从不回头,也不后悔。”

陆仁佳的光影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着,她开口,语气很随意。

“不执着,怎么当得了神仙。神仙都是执着的。不执着的早投胎了,投了胎就不是神仙了。所以神仙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

沈惜玉没有接话。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凉凉的。她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从屋顶到阁楼,从阁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她从后门出去了,穿过账房。账房正中那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笔挂在笔架上,砚台洗干净了,纸叠好了压在镇纸下面,像有人随时会回来用。范一统的账册还在原来的位置,东南角的抽屉锁着,钥匙在赵三娘那里。她从账房后门走出去,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从侧门回了总领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最高的枝头,风一吹就晃,但不掉。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陆仁佳的光影从树枝间透下来。树叶间那些空隙,不就是一团一团的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的,黑黑的,贴在地面上,像一个蹲着的人。她伸出脚踩了踩自己的影子,影子动了动,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她笑了笑。一脚踩下去,影子没有被踩扁,还在那里。她的影子不会被任何人踩扁。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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