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月底冲业绩，陆仁佳连续加班一周了。桌上的咖啡杯从早上的第一杯堆到晚上的第五个，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褐色的硬壳。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眼皮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烫。电脑屏幕上的合同条款在眼前飘，字好像认识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林微。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国企，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皮肤白了，气色好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懒了。陆仁佳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眼睛还盯着屏幕。
“仁佳，周末有空吗？好久没聚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现在都九月了。忙成这样？”
林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办公室的、悠闲的、像躺在沙发上吃零食时才会有的语气。陆仁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她还饿着肚子。中午吃的那碗面早消化完了，胃里空空的，有点烧心。
“这个月忙完再说吧。月底冲业绩，差一张单就完成任务了。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吃饭。”她一边说一边把光标移到合同条款的最后一行，把违约金比例从百分之十改成了百分之十五。客户说要改，不改不签。
林微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上次体检你血压偏高，医生说要规律作息，你听了吗？我看你不但没规律，还更乱了。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你想想你爸妈，他们就你一个女儿。你倒了，他们怎么办？”
陆仁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想到爸妈，想到爸在上次的电话里说腰疼得弯不下去，想到妈说体检报告出来了，血糖又高了。想到每个月要往家里寄的那两千块钱。这两千块不能断，断了她爸的药、她妈的血糖仪试纸、老家那辆开了十年该换的电瓶车，都得停。
“知道了。就这样啊，我先忙，挂了啊。”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壳是大红色的，印着“暴富”两个字。当初买这个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现在看着那两个金灿灿的字，只想叹气。
她租住在城中村，握手楼，对面窗户伸手就能够到。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地铁上人贴人，不用扶也不会倒。晚上下班回去，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她开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坑坑洼洼。房租涨了三次，工资涨了一次。她不是没想过搬家，搬到一个有电梯、有阳光、有正常门禁的小区里住。但看了房价，看了房租，看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她选择了继续住在那个窗户外面对着别人家窗户的隔断间里。
不拼怎么在城里扎根。不拼怎么买房。不拼怎么把爸妈接来。不拼怎么让那些说“干房产中介的就是骗子”的人闭嘴。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扯。她没在意，继续改合同。同事小王从工位那头探过头来，是个实习生，二十二岁，刚来三个月，脸上还有青春痘。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装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佳姐，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这都十点多了。”陆仁佳头都没抬，目光从合同的条款上快速掠过。
“你先走吧，我弄完这份就走。快了，还有三页。”
小王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包背好，又看了一眼陆仁佳桌上那第五个咖啡杯，杯底还有一口凉透了的咖啡。他在杯口粘的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少喝咖啡，早点睡觉。”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然后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没。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眼皮在跳。
她起身去接水，杯子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没注意。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从工位走过去要走一段路。她端着杯子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回响。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夜景。万家灯火，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如河，红绿灯交替闪烁。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一个人消失在里面，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站在那里，端着空杯子，看着那片灯海。
玻璃窗上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外面灯光的反射，是玻璃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金碧辉煌的大堂，红木家具，青花瓷瓶，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金玉堂。那三个字像被烙进了她的视网膜，清晰得不像幻觉。她愣了一下，杯子的边缘从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握住，手指收紧，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靠……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用力揉，揉到眼眶发酸。玻璃窗恢复了正常的反射，只有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眼圈发黑的，嘴唇干裂的，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六岁。她以为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以前也出现过，上次连续加班五天，她在回家的地铁上看见对面坐着的人变成了一个穿古装的女人，眨了一下眼就不见了。她跟同事说，同事说你是不是撞鬼了。她说不是鬼，是累。
她接了水，走回工位，坐下，继续改合同。最后三页。每一页都有六七处要改的地方，客户很挑剔，但单子很大。提成够她交三个月的房租，够她妈买半年的血糖仪试纸，够她爸去做一次全面的腰部检查。
凌晨十二点四十，第二页改完。凌晨一点整，第三页改完。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了保存，把文件发给店长审核。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靠在椅背上，椅背被她靠得往后仰了仰。
陆仁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柱咔咔响了一声，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妈妈来电”，三个未接来电，最后一个是一刻钟前打的。她刚要回拨，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像有人拿了一床厚棉被捂在她胸口，使劲往下压，她喘不过气。胃里的酸水往上涌，喉咙发紧，眼前开始发黑。从视野的边缘开始，黑色像墨水滴进水里，迅速扩散。她想喊，嘴张开了，但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抓桌上的杯子，手伸出去，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身体往前栽，额头撞在桌角上，不疼——可能是疼但感觉不到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侧躺在地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惨白，嘴唇发紫。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上，“妈妈来电”四个字还在闪。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她妈的声音，带着担心的、有点着急的、但还没到慌的那种语气。
“仁佳，怎么不接电话？妈做了个梦，梦见你出事了，吓醒了，睡不着。你没事吧？仁佳？佳佳？你说话啊……”
陆仁佳躺在地上，脖子上青筋凸起，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风吹过门缝——
“妈……”
声音没有传出听筒。她的瞳孔散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两根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灯管闪了最后一下，灭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妈妈来电”还在闪，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从接通时的几秒跳到了一分多钟。她妈还在那头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仁佳”喊成了“佳佳”，从“佳佳”喊成了“闺女”。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亮着红色的加热灯，水桶里的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办公室的门上贴着“安心房产”四个字，字的边缘翘起来了。窗外的夜景依旧，万家灯火，车流如河，没有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事。这座城市太大，消失一个人，像大海少了一滴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