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的意识像被扔进了深海。不是慢慢地沉,是被人一脚踹下去的,头朝下,脚朝上,耳边全是水声。咕噜咕噜的,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响。她睁不开眼睛,嘴唇张不开,手指动不了,但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是身体活着,是意识活着。像一盏灯,灯罩碎了,灯芯泡在水里,但火没灭。
黑暗的深处出现了一点光。不是刺目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像一盏老式的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很稳。那光在向她靠近,不是她在飘,是光在飘。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黄豆大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然后炸开了。光吞没了一切。
她站在一座建筑前面。大门是朱红色的,铜钉一颗一颗排列整齐,门环是两只铜兽头,嘴里衔着圆环。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木头是深色的,字是金色的,三个大字。金玉堂。笔划有力,像刀刻的。她仰头看着那三个字,脖子仰得很酸,字在眼前晃。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对,不是走。她没有脚。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没有脚。腿下面是一团模糊的光,看不清楚。她有手吗?她抬起手,有手。手也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薄纸。
大门里走出一个人。老人,白发白须,穿一身白袍,像雪一样白。但皮肤不白,是铜色的,被太阳晒过的颜色。脸上皱纹堆叠,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铜镜,映着整座金玉堂,也映着她那团模糊的影子。他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像一口挖了很久的井,终于见了水。
“你终于来了。”
陆仁佳看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认识这张脸吗?不认识。但这张脸让她觉得安心,像小时候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妈妈,不用睁眼就知道她在,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就安心了。
“这是哪里?你是谁?”
老人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着那块牌匾。手指枯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红色。“金玉堂。你的归宿。”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白袍的袖子在风中轻轻摆动。风从哪里来?不知道。但这里有风,有气味。木头的气味,墨的气味,茶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老房子住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气味。不是霉味,是时光的味道。
“我是引路人。不指路,只领路。路是你自己走的,我站在路口等你。”
陆仁佳的记忆中并没有金玉堂的痕迹,但她刚才想到了上班路上看到的那块新开的金店?叫金玉什么来着?不对,不是金店。不是那条街。不是在白天。不是任何她去过的地方。但她见过这三个字,在玻璃窗上闪了一下。
老人看着她,那双铜镜一样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困惑。他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但他的眼睛在动,跟着她的脸动。
“我不认识你。”
老人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又往上扯了半寸,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门牙左边那颗没了,黑洞洞的一个小口子,看起来很滑稽。
“以后会认识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某一天。你走着走着,就会走到金玉堂门口。那时候你就认识我了。我的名字你可以去问这家店的伙计。报我的名儿,管用。”
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慢慢淡去的,是从边缘开始碎成光点。像一幅沙画,风一吹,沙子一粒一粒地飞走。从手指开始,到手背,到手腕,到手臂。他的脸最后消失,嘴唇还在动,最后几个字从正在消散的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记住这个名字,金玉堂。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金玉堂等你。”
陆仁佳想伸手去抓。手伸出去,五根半透明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老人的最后一丝光点从她指缝间漏走了,像沙子,像风,像时光。她想喊“等等”,嘴张开了,喉咙发紧,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周围的建筑也开始消散,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铜兽头、那块牌匾、牌匾上的三个大字,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像一面墙上的旧墙皮,受潮了,鼓包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下来的碎片在半空中化为光点,光点又化为尘埃,尘埃消失在黑暗中。她的意识往下坠,脚踩着、没踩着、深渊、黑色、心跳。
陆仁佳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灯管是新换的,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从鼻腔钻进脑子里,刺鼻的,冰冰凉凉的,像一根冰针从鼻孔扎进去。她眨了几下眼,睫毛很重,像挂了铅。视线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过曝。白色的天花板变成了白色的墙,白色的墙变成了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床单变成了白色的护士服。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在写什么。圆珠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响。护士察觉到她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你终于醒了!你猝死了你知道吗?心脏骤停!我们抢救了多久?半个多小时!电击了三次!你妈在电话那头听见你那边没声音了,打了急救电话。要不是她打那通电话,你人就没了。你今天运气真的可以。”
陆仁佳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裂口,疼。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我死了?”
护士弯腰把笔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笔尖。她翻了翻陆仁佳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救回来了。但你的心脏受损严重,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要做手术。你现在别动,别说话,别激动。躺着。我叫医生来。”
护士转身走了。白色的护士服在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鞋底踩在瓷砖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木鱼。陆仁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从上面压下来,压得她眼睛疼,眨了几下还是疼。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出现了一幅画面——朱红色的大门,铜钉,牌匾,三个烫金大字。金玉堂。她睁开眼,画面消失了。再闭上,又出现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昏迷的时候,看到了一座大宅子,叫金玉堂。很大,很气派,像古代的王府。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白袍。他跟我说,记住这个名字。我问他叫什么,他没说。他说以后会认识的。”
护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放着药品和针筒,针筒里的药液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针筒弹了弹,针尖朝上推了一点药液出来。
“可能是幻觉。人在濒死的时候大脑缺氧会产生各种幻觉,有人看到光,有人看到隧道,有人看到死去的亲人。你看到一座大宅子一个老头,不稀奇。好好休息。”
陆仁佳没有再说话。针扎进手臂的时候她没感觉疼。针筒里的药液推进血管,凉凉的,像一条冰线从手臂往上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个画面还在。金玉堂三个大字像被烙在视网膜上,闭着眼能看见,睁着眼也能看见,像看太阳看久了之后留下的残影。
老人站在金玉堂门口,白发被风吹起来,白袍的衣角在风中翻飞。他笑着,缺了一颗门牙。他说——“你终于来了。”
陆仁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比天花板还白,白得刺眼。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举到眼前,五指张开。这双手不是她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双半透明的手,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中午啃鸡爪时留下的残渣的手。她握了握拳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辆,两辆,三辆。不知道又从哪里拉了人回来。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不安静。她把被子拉到肩膀,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然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金玉堂三个字还在黑暗里亮着,像三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