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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原生家庭

陆仁佳住院第三天,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嗡嗡嗡的,木头桌面跟着一起颤。屏幕上显示“妈”这个字,旁边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背景是老家客厅墙上贴着的那张褪色福字。她爸坐中间,她和她妈站两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爸笑着笑着咳了,弯着腰,咳得脸通红。那张照片是在他咳之前的那一秒抓拍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陆仁佳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按着胸口上还贴着电极贴片、位置有点歪、硌得慌。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不太会用手机但很用力在说的劲儿。“丫头,你怎么这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半个月了,上次打还是月初。你爸天天念叨你,说闺女是不是忙,我说忙也不能半个月不打一个电话。”

陆仁佳靠在枕头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正中有一块水渍,黄色的圆形的,边缘像地图上的海岸线。她把声音放得很平,用那种“一切正常”的语气开口了。“最近忙。月底冲业绩,天天加班。等忙完这阵子就给家里打。”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段时间听筒里能听见她妈走到阳台上关窗户的声音、风被关在窗外的声音、然后是她妈压低了嗓子的声音。“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能不能多寄点钱。他不好意思跟你说,让我说的。我看他这两天走路腿没劲,怕断药又犯病。”陆仁佳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样子。那个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弹簧早坏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他爸陷在沙发里,手边是一排药瓶,降压的、降脂的、护肝的,花花绿绿,像一排塑料小兵。“好,我月底寄。让爸按时吃药,别省。药不能断跟他说,断了住院花的钱比药钱多。道理他都懂,就是舍不得。”

挂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三分十几秒。她退出通话界面,打开了记事本。记事本里有一条置顶的待办事项——“月底寄钱:爸药费800,妈生活费1500,房租2100,房贷3000。”数字后面都标了“待办”,红色的字,加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片刻,把手机扣在床上。手机壳上的“暴富”两个字在病房的白光下格外刺眼,金灿灿的,像在嘲笑她。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住院账单。昨天护士送来的,一张A4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价码。检查费、治疗费、药费、床位费,最底下是总计。总计后面那个数字是她三个月的工资。她还没交,不是不想交,是卡里的钱不够。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仍然是天文数字。她看着那张账单,手搭在账单上,纸是凉的,滑滑的。她把账单翻过去,背面朝上,白色的,没有字,看不见就不用面对了。

主治医生来查房。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翻到陆仁佳那页,眼镜后面的眼睛快速扫描上面的数字。他看完把病历夹合上,走到床边。“你的心脏需要长期治疗,不能再熬夜加班了。你这次是心脏骤停,能救回来已经算你运气好。再来一次,就不一定了。你的心脏像一台跑了太多路的发动机,已经过热了。你再踩油门,它会烧。不是坏,是烧。”

陆仁佳抬起头看着他,刘医生的白大褂很白,比天花板还白。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职称,副主任医师。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认真,是那种见过太多人把命拼没了之后不得不认真的认真。“医生,我需要工作,不然家里怎么办。我爸常年吃药,我妈做清洁工一个月两千块。我断了收入,他们怎么办。我死了没关系,他们不能没饭吃。”

刘医生看着她的眼神里那种见过太多人把命拼没了之后的认真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同情,是无奈。他在心里叹口气,陆仁佳听见了,那口气没有声音,但她看见他的胸口的起伏。“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死了,你爸妈不仅没饭吃,连给他们买饭的人都没了。你自己想想。”

陆仁佳沉默了。

第五天出院。她办了手续,欠费部分写了一张借条,跟医院签了分期还款协议。一个月还一千,还到还清为止。出院的时候护士把一堆药装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递给她,袋子大,药瓶子在里面晃荡,哗啦哗啦的,像风铃。她坐地铁回出租屋,地铁上还是那么挤,人贴人。她把塑料袋护在胸口怕被挤碎,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肘一直顶着她腰,她没躲也没让,习惯了。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处,巷子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路灯还是坏的,她自己带了一个小手电,光柱在巷子里晃来晃去,晃到墙角蹲着一只猫,猫眼在手电光中闪着绿光,看了她一眼跑了。开门进去,灯是日光灯,两根灯管,一根亮一根不亮。屋子很小,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厕所的门关不上,要用脚踢一下才能卡住。厨房就是走廊上的一个灶台,煤气罐摆在旁边。

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今年目标:买房,把爸妈接来。”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那行字下面贴着一张房产广告,三环边上的一套小两居,总价三百多万。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弹簧早没弹性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沙发上陷下去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又想起了那个幻象。金玉堂。朱红色的大门,铜钉,牌匾,三个烫金大字。那个老人,白发白须,白袍,缺了一颗门牙。他说——“记住这个名字,金玉堂。”

她站起来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笔记本电脑用了很多年,开机很慢,风扇呼呼转的噪音比说话声还大。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风景照,山啊云啊,不知道在哪拍的。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下了三个字——“金玉堂”。回车键按下去,搜索结果出来了,没有。页面没有显示她预想的那些结果。她翻了翻,再翻,翻到三页之后,没有。没有古代的王府,没有白发老人,没有牌匾。只有一家金店的名字里带个金字。什么金玉良缘珠宝店,什么堂?不对。

她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得后背疼。不是古代。不是现在。不是任何地方。护士说是幻觉,濒死时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觉。可那个画面为什么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记得老人缺了哪颗牙,记得牌匾上金字的笔划走势,记得风吹过时铜兽头衔着的圆环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朱红色的大门又出现了,铜钉一颗一颗排列整齐,牌匾高悬。

她睁开眼,屏幕上还是空的,搜索栏里那三个字还在——“金玉堂”。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眨眼,像心跳,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打着灯,一下一下地照着,等着谁走进光里。窗外有人吵架。男人声音大,女人声音更大,吵什么听不清,楼下谁家炒菜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葱花的呛,辣得陆仁佳鼻酸。她吸了吸鼻子,关了浏览器,电脑的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苍蝇。屏幕上那道光标还在闪,从亮到灭,从灭到亮,循环往复。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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