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一个晚上,陆仁佳又梦到了金玉堂。她以为出院后能睡个好觉。在医院那几天,隔壁床的老太太夜里打呼噜,护士每隔几小时进来查房,走廊上的呼叫铃响了一整夜。她几乎没合过眼。回到出租屋,关了灯,拉上窗帘,把被子蒙到头顶,呼吸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咚、咚、咚,比从前慢了。医生说心脏受损的人心跳会变慢,不是运动员那种健康慢,是发动机带不动的那种慢。
她睡着了。不是慢慢沉入睡眠,是被人一把推进去的。像溺水,像从高处坠落,像猝死那晚的感觉。黑暗、失重、没有声音。然后光来了。
朱红色的大门比上次更亮了。铜钉在光中反着金光,一颗一颗像小太阳。门环上的铜兽头眼珠子是黑的,不是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玉石,黑得发亮。她伸手推门,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木头的纹理,漆面的光滑,铜钉凸起的弧度。
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刺目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老屋的那种光。她推开了门。
大堂比上次看到的更大。柜台是红木的,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柜台上放着账本,蓝色布面封皮,线装,翻开的那页写满了字,墨迹未干。算盘是紫檀的,珠子被拨得油光水滑,横梁上刻着四个小字——“斤斤计较”。不是贬义,是认真的意思。
她走进去。脚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低头看自己的脚——有脚了。穿着布鞋,黑色鞋面,白色千层底,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穿着古装,水绿色的褙子,白色中衣,头发披散着,没有簪子。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是短发。她在现代留的是短发,齐耳,好打理。这里的头发长及腰际,又黑又亮,像缎子。
一位女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穿古装鹅黄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步摇的流苏垂在耳畔,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脸看不清楚,像隔了一层薄纱,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好能吹进心里。
“陆姑娘,你终于来了。”
陆仁佳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个女子。她的脸模糊,但她的轮廓是清晰的——削肩,细腰,走路时裙摆不动,像在飘,又像在走。
“你认识我?”
女子笑了,那笑容透过那层看不清的薄纱传出来。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拨了一下,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有人在敲编钟。“金玉堂等了你好久了。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等,等了二十六年。怕你不来。”
陆仁佳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红木的,滑,凉。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像触摸一条干涸的河流。
“等我来干什么?我一个房产中介,卖房子的,不是当店小二的料。你这家店卖什么?古董还是绸缎?我看不像,像当铺。”
女子把算盘放回柜台上,手指从珠子上滑过,留下一串余音。“等你来当家。金玉堂不是商铺,不是当铺,不是任何你见过的地方。金玉堂是一个家,一个很大很大的家。家业大,人丁多。需要一个管家。你就是那个管家。”
陆仁佳感觉自己是个外人,误闯了别人家的祠堂,被主人拉着拜祖先。“我在现代有自己的家,虽然是租的,小得转不开身,但那是我的家。我爸我妈在老家,等我买房把他们接来。接了,才是家。不接,租一辈子房也不是家。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家?”
女子的手停在账本上,翻了翻,墨迹干了,字迹清晰。她指着其中一行字,但陆仁佳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知道那是字,但不认。
“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你在现代受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加班到凌晨,挤地铁被人推来推去,租房被中介骗,房东说涨房租就涨房租,客户说改合同就改合同。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因为你觉得那是你该待的地方。但你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在这里。”
陆仁佳记得自己上周跟客户吵了一架,那个客户看了六次房,每次都说再考虑考虑,她赔了六天的时间、六天的车费、六天的笑脸。最后一个电话打来说不买了,她挂了电话趴在桌上,没哭。哭没有用,不如去接下一个客户。金玉堂的女子知道她受的苦。陆仁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你这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吧。魂穿、身穿、胎穿,我哪个都不信。那是小说,编出来骗人的。金手指、系统、空间、灵泉,都是假的。”
陆仁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中有些发虚。
女子拿起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下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递给她。笔是毛笔,竹杆,羊毫,笔尖蘸了墨。“是不是穿越,你很快就知道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某一天。那天你醒来,会发现世界变了。不是梦。”
陆仁佳满头大汗地醒来。被子被她蹬到了地上,枕头湿了一片。头发乱得像鸟窝,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点疼。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咚咚咚的跳动,等着它慢下来。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墙皮起了鼓,裂了缝,随时会掉。灯管亮了一根,亮的那根在闪。它闪了很久了,一直没换。
她伸手把灯关了,又打开,闪得更厉害了。她没再关,让它闪。
她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她的脸在光中显得更白了,不是白,是青。解锁,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以下三个字——“金玉堂 穿越”。搜索键点下去,出来的结果很多。什么《重生之金玉堂》、什么《穿越之金玉满堂》、什么《我在古代开金铺》。五花八门,都是小说。她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点开一本看了几段。写得还行,但跟她梦里的金玉堂不是一回事。梦里的金玉堂不是小说,是地方。不是写出来的,是存在的。
她自嘲一笑,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连续加班一周,猝死,抢救,住院,吃药。身体垮了,脑子也跟着垮了。正常人谁会在梦里去一个叫金玉堂的地方,听见一个脸都看不清的女人说你来当家?这不是幻觉是什么?癔症。”
但那个幻象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记得账本翻开那一页上墨迹的反光,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频率,女子步摇上流苏的根数。三根。不是两根,也不是四根,是三根。这种事不可能是编出来的,人的大脑不会编出这种东西。可她从没见过那个地方,从没听过金玉堂,从没在现实里见过戴三根流苏步摇的人。那她是怎么梦到的?
她决定去医院查一下脑部。医生姓王,年轻,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了她的脑部CT片子,对着光看了很久。陆仁佳坐在诊室里等着,手心出汗,心口又疼了。“大脑没有异常,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病变。你的头疼、幻觉,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建议多休息,减少压力。”
她走出医院。阳光很烈,她眯着眼,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路边有人发传单,塞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一家新商场的开业广告,名字起得很喜庆。纸上印着三个字——“金玉堂”。她愣愣地盯着那三个字,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把传单翻过来,背面是商场地地图,写了开业时间。头抬起来,马路对面那栋大楼的电子显示屏上正在滚动播放广告,画面上是一家新开的商场。名字是——“金玉堂”。
陆仁佳站在原地,红绿灯变了,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有人推了她一下,她没动。她站在斑马线中间看着对面大楼上那三个字。太阳很大,墨镜挡不住,光还是刺进眼睛里。手里的传单被风吹了一下,边角翘起来,她没按住,传单从手里飞走,在风中翻了几圈。她看着它飘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