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找她谈话的时候,陆仁佳正坐在工位上改一份合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打,是因为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不是系统的声音,是另一种嗡嗡嗡的、像老旧日光灯管启动时的电流声,从她昏沉的意识深处发出来,把她的注意力搅成一团浆糊。经理姓张,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肚子把衬衫撑得扣子快崩了。他站在陆仁佳的工位旁边,一只手撑着隔板,另一只手叉着腰。他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失望。失望比愤怒更伤人,因为愤怒说明他还在意。失望说明他觉得你完了。
“仁佳,你以前是销冠,全公司业绩第一名。你签单的时候,别人还在打电话拓客。你开大单的时候,别人还在为了一两千块钱的中介费跟客户磨嘴皮子。现在你怎么成这样了?上个月业绩倒数第三,这个月到目前为止挂蛋。你知不知道你拖了团队的后腿?”
陆仁佳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有竖纹,是营养不良的表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敢看经理的眼睛。“经理,我身体不太好。最近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要多休息。”
经理的手臂从隔板上放下来,双手叉腰,肚子更挺了。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话更难听了。“身体不好就请假,别拖着。拖着,你自己的身体受不了,团队也被你拖累。你要请病假,我批。但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咱们这行你也知道,业绩就是尊严。没有业绩,你在公司待着,你自己不难受吗?”
陆仁佳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说我快要穿越了,去另一个世界当奸妃?她要是敢说,经理会直接打120把她送回医院。
林微约她喝咖啡。就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陆仁佳中午休息的时候过去的。林微请了半天假,专门从她的公司坐地铁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块蛋糕。芝士的。陆仁佳以前最爱吃芝士蛋糕。
“你最近怎么了?瘦了好多。上次见你还好好的,这才几天,你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我说了多少次,身体要紧。你就是不听。”
陆仁佳用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蛋糕很甜,但她尝不出味道。她放下叉子,叉子搁在碟子边缘,叮的一声。她犹豫了片刻,看着林微那张化了淡妆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关心是真诚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旁边桌子的人听不见,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它说自己是一个‘系统’,说要带我去另一个世界,当什么祸国奸妃。我已经去医院看过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是轻度焦虑,开了药,但药没用。那个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楚。它说还有几天,我就得走。”
林微叉子上的蛋糕掉在了桌上,奶油朝下,在白色桌布上留下一团污渍。“你小说看多了吧?穿越?系统?那些都是小说里编的,你怎么还真信了?”陆仁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也希望是假的。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它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你想象出来的声音,你能控制它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话?我不能。它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有人在往我脑子里塞东西。我不想听,但它要说。”
林微沉默了一会儿。她用叉子把那块掉在桌上的蛋糕刮起来,放在碟子边上,没吃。她盯着陆仁佳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丝不知道怎么帮忙的无奈。“你去庙里拜拜吧。说不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是说封建迷信,是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你去拜拜,心里踏实一些。”
陆仁佳一向不信那些,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附近的寺庙。城隍庙离这里不远,三站地铁。她想明天去看看,不是信,是心里不踏实。系统声音在她正要关掉地图的时候响了起来,不紧不慢,机械音。
“绑定进度80%。距离穿越倒计时:三天。”
陆仁佳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压在被子上。手机的保温透过被子传到大腿上,温温的。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到下唇发白。
“如果我不去,会怎样?我不同意,你强绑,我就拒绝执行。我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我的腿长在我身上,我不迈步,你还能抬着我走?”
系统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好像在念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让你听清楚,但没有任何感情。
“你的身体在现实世界已经濒临死亡。上次心脏骤停虽然抢救回来,但心肌受损严重,无法维持正常生命活动。医生说的‘长期治疗’只是延缓,无法根治。你最多还有半年的寿命。穿越是唯一的活路。去另一个世界,你会有新的身体、新的身份、新的人生。留在这里,你会死。不是可能,是必然。”
陆仁佳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死了,父母怎么办?我爸的药、我妈的社保、老家那套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我死了,谁管他们?你管?系统管?还是那个什么天道管?”
“你穿越后,现实中的你会被判定为猝死。你的公司会给你买的人身意外险,赔偿金额五十万。你个人的定期寿险,保额三十万。合计八十万。这笔钱会由你的父母继承,足够他们的养老和医疗。”
陆仁佳愣住了。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寿险。好像是去年,公司组织团购,她随手勾了一份,每个月扣一百多块钱,从来没当回事。现在系统告诉她,这份保险是她的遗言,是她的棺材本。
“所以你们连后事都替我想好了?猝死、保险、赔偿金,一条龙服务。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死得有价值,死了还能给爸妈留八十万。”
系统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波澜,但它的回答让陆仁佳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是天道安排的。穿越计划从你出生前就开始筹备了。你是被选中的宿主。”
“天道?老天爷?那个在天上看着人间、下雨打雷、安排命运的老天爷?”
“可以这么理解。天道是这个世界气运循环的核心。它选中了你,作为祸国奸妃系统的宿主。你有三个任务:第一,绑定系统;第二,穿越到指定世界;第三,完成祸国奸妃主线,毁掉那个王朝。任务完成,你可以选择留在那个世界,或者回到现代。现代的身体已经火化了,回来也只能以灵魂形式存在。所以建议留那个世界。”
陆仁佳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流泪。不是哭,是眼睛太干了,分泌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是湿的。
“我还能活几天?”
“三天。三天后,穿越通道会开启。你需要在通道开启时保持意识清醒,否则穿越会失败,你的灵魂会消散。失败概率为零。不是零,是零。你一定会成功,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别的选择的人,只能成功。”
陆仁佳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呼吸很热。她的心跳声在密闭的空间中被放大了,咚、咚、咚,一下一下,比正常人的慢,比正常人的弱。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快要熄火了,还在喘着最后一口气。
她闭上眼,黑暗里出现了一扇门。朱红色的,铜钉,铜兽头。门没有开,但她知道门后面是金玉堂。那个白发老人站在门口等她。他笑着说——“你终于来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光很暖,像妈妈的手,像爸爸的笑,像林微递过来的那块芝士蛋糕。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朝着那扇门的方向,手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拳头里攥着空气,什么都没有。
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不是发情的那种叫,是饿了的那种叫,一声一声的,很细,很弱,像婴儿在哭。叫了几声停了,巷子重新陷入沉默。路灯还是坏的,墙根下那堆垃圾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收,她明天不用去公司了。她已经没有班可以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