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知道自己只有三天时间了。她没有去公司，经理昨天找她谈过话之后，她就知道自己不用去了。不是被开除，是她自己不想去了。一个快要死的人，还上什么班？还冲什么业绩？还做什么销冠？那些都不重要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妈”那一行。她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第五次按亮的时候，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她心口上。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一辈人接电话时特有的响亮，生怕对方听不见。
“丫头，你最近还好吗？昨天给你发微信你也没回。你爸说你肯定忙，我说再忙也不能不回微信。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
陆仁佳听到“丫头”两个字，眼眶就红了。她仰起头，拼命忍住。不能哭，哭了声音会哑，妈会听出来。她咬着嘴唇，咬到下唇发白，等那股酸劲过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像撒娇，又像在交代什么。
“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她妈的声音也变得柔软了。“想我就回来看看，我和你爸也想你。你爸昨天还说梦到你了，梦到你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在菜市场买糖葫芦。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看到就走不动道。你爸舍不得买，自己又忍不住。后来你爸一毛钱一毛钱地攒，攒够了给你买一串。你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陆仁佳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手背上湿了一片。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抖。
“妈，我下个月就回去。工作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就回去。你跟我爸说，别担心我，我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工作也顺利。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家。回家住几天，吃你做的饭，陪你逛菜市场。”
她知道没有下个月了。下个月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也许在柴房里发抖，也许在去京城的路上，也许已经被扫地出门。她的魂魄去了别处，而他们以为她还在。他们的女儿，那个从小骑在爸爸脖子上吃糖葫芦的小女孩，永远定格在出租屋猝死的那晚。
她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好，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排骨？你上次说想吃妈做的糖醋排骨，妈学会了。等你回来做给你吃。你爸也学会了，他说他做给你吃，比妈做得好吃。他这个人，什么都跟我比。”
陆仁佳挂了电话。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三分钟四十一秒，一百三十八公里外那个叫“家”的地方，信号断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擦眼泪时沾上的湿痕，她把手掌贴在桌面上，凉凉的。桌面上有一道刻痕，是她租房那天用钥匙刻的。“租房合同签了，正式成为北漂。”那行字下面本来还应该有“买房”“接爸妈”，但她还没刻。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没有格子。她拿起笔，笔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拔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很久，久到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黑点。她开始写。
“妈，爸，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陪你们了。不要哭，哭了我心疼。保险的事，你们去找我公司的人事，她会帮你们办。赔偿金加起来八十万，够你们养老了。房子的贷款，用这笔钱还清。剩下的，你们留着花。不用省，省了我也花不着了。妈，你血糖高，甜的要少吃。爸，你腰不好，重活别干。我在另一个世界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女儿，陆仁佳。”
她写完，从头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改了几个字，撕掉重写。写完之后折好放进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一本《百年孤独》，她看了三年没看完。
下午她去了公司辞职。经理坐在办公室里，背后是一面业绩墙，她的照片还在最上面，红色五角星贴了二十几颗，比其他人都多。他看着陆仁佳递上来的辞职信，没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是不敢相信。
“你疯了？销冠的位子不要了？你知道你在这个位置待了多久吗？十四个月！全公司历史最高纪录！你现在辞职，你让后面的人怎么追？你让那些以你为榜样的新人怎么想？”陆仁佳把辞职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按平了，被她撕过重写的那版，边角有点翘。“经理，身体不行了。不是我不想干，是干不动了。心脏的问题，医生说不能再熬夜加班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再干下去，命都没了。”
经理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突出的颧骨、发黑的眼圈，那双曾经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的眼睛，现在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他叹了口气，拿起辞职信看了一眼，撕了。陆仁佳愣住，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离职申请表，格式不一样。“用这个，辞职信不规范。填一下，我签字。”
陆仁佳填完表，经理签了字，盖了章。他站起来伸出手，陆仁佳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经理的手很大，很厚实，握得很用力。“保重。”
同事们来送她。小王从工位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盆绿萝，花盆是塑料的，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佳姐，这是我养的，送给你。养了三个月了，很好养，浇浇水就能活。你回去好好养身体，别熬夜了，别喝咖啡了，别吃外卖了。健康最重要。”
陆仁佳接过绿萝，花盆很轻，土是湿的，刚浇过水。叶子很绿，绿得发亮。看着那盆绿萝，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好好的。业绩要做，身体也要顾。别学我，拼命拼到命都没了。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我走了，别送我。”
陆仁佳回到出租屋，把房间打扫干净。桌上的杂物归类，垃圾扔掉，地拖了两遍。床单换了新的，枕套也换了。被子叠成豆腐块，角对角边对边，像军训时那样，虽然她知道不会再有人来住。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有人还在加班。有人在做着她昨天还在做的事。有人在走她走过的路。总有一天，那些人也会累，也会病，也会倒下。但不是今天，今天他们还在拼，还在咬着牙，忍着困，在深夜里敲着键盘，改着合同。
“绑定进度99%。”
陆仁佳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走后，我的房子怎么办？租的这间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只是暂住，暂住了三年。三年了，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死了都没有。”
“现实中的你会被火化，名下的资产由父母继承。你的存折里有几万块的存款，会转给你父母。手机里的照片、微信聊天记录、备忘录里的待办事项，都会随着你的账号一起，永远封存在服务器上。没有人会删，也没有人会看。”
陆仁佳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翘了一下，但翘得很短，很快就收回来了。她想起墙上贴的那个目标——“今年买房，把爸妈接来。”今年是第五年。
她躺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淡淡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她躺上去，被子盖到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倒计时十个时辰。宿主请做好穿越准备。保持意识清醒，不要睡。睡着了穿越会失败，灵魂会消散，彻底消失。不会变成鬼，不会投胎，不会去任何地方，就是没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仁佳的眼皮开始发沉。十个时辰，二十个小时。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裂了这么多年了，墙皮还没掉。比她强，她碎了，墙皮还没碎。
“我能带东西过去吗？一本书，一支笔，一张照片。什么都行。空着手去，太寒酸了。我在那边好歹也是个主角，主角怎么能空着手出场？”
系统沉默了片刻，它的回应依然不紧不慢。“不能。只有灵魂。灵魂是纯粹的，不携带任何物质。记忆可以，知识可以，性格可以。但物质不行。一本书可以吗？不可以。一支笔可以吗？不可以。一张照片可以吗？不可以。照片是纸，纸是物质。物质穿不过通道。只有灵魂可以。”
陆仁佳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举到眼前。这双手签过几百份合同，按过几百个手印，敲过几百万次键盘。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剥橘子时留下的黄色纤维，她没洗干净。“那我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来的时候光着身子来，走的时候光着身子走。带了二十八年的记忆，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灯光开始跳动。灯管闪了几下，不是坏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闪到第四次的时候，灯灭了。不是断电，是这间屋子唯一亮着的东西关了。黑暗重新涌来，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那只猫又在巷子里叫了一声，不是饿，是告别。巷子深处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她的眼皮很沉，沉到像挂了铅，但她不能睡。十个时辰。她还没有活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