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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穿越之门

十个时辰后,陆仁佳感到身体一轻。那种感觉像泡在温水里泡了很久,皮肤泡皱了,整个人浮起来,从水底往上升。不是身体在升,是意识。她低头看见了床上的人。那个人穿着她昨晚换上的睡衣,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胸口没有起伏,嘴唇发紫,脸色青白。脸上还戴着眼镜,镜片反着光,映出天花板那道裂缝,歪了。她伸出手想帮她扶正,手穿过了镜片,像穿过一层水膜。不对,那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是半透明的,淡金色的,像一团被捏成人形的光。没有指甲,没有指纹,没有掌心的疤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手指动了几下,光在指间流动。

“灵魂已脱离肉体。穿越通道已开启。”

系统的声音不再是从脑子里响起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一个巨大的音箱把她罩在里面。金色光门在出租屋中央打开。不是慢慢展开的,是“唰”地一下,像有人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是金色的,不刺眼,像日出时天边那种颜色。门里面是白色的,不是白墙那种白,是空白的白,什么都没有的白,等着被填满的白。光从门里涌出来,照亮了整间出租屋。墙上的水渍、裂缝、发黄的插座、掉了漆的踢脚线,全被照得清清楚楚。那行用记号笔写的“今年买房,把爸妈接来”在金光中格外刺眼。

陆仁佳飘在床的上方,低头看着自己躺了三年的床。床单是她上个月刚换的,蓝色的,棉布的,洗过几次有点起球。枕头边放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地方,三年了,每次翻几页就放下,下次再拿起来,已经忘了前面讲了什么。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黑了,电源灯一闪一闪的。手机充着电,充电线的白色胶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铜丝。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这间屋子,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发誓只住一年。一年后买房,搬出去。一年后没买成,又续了一年。第二年续的时候,她把墙上的目标从“今年买房”改成了“今年一定买房”。第三年没改,因为“一定”那两个字被阳光晒褪色了,看不清了。“看来完不成了。”她苦笑着开口,声音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灵魂的声音只有灵魂自己能听见。

系统的声音从光门中传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请进入光门。通道将在半刻钟后关闭,届时灵魂将无法穿越,只能滞留在现实世界。滞留的灵魂会慢慢消散,像一滴水滴进沙漠,悄无声息。”

陆仁佳飘过房间,飘过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飘过那把椅背硌得后背疼的椅子,飘过那盆小王送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很绿,在金光中绿得发亮,像翡翠。她伸手想摸一下,指尖穿过了叶子,叶子晃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着的便签——“牛奶过期了记得扔”,上面的字迹潦草,自己写的,忘了什么时候写的。牛奶早就扔了,便签还贴着。她飘到光门前,停下。

“穿越后我会变成谁?不会变成男的?不会变成动物?不会变成一棵树?”系统的回答依然平稳冷淡。

“大乾朝靖北侯府养女,陆仁佳。和你同名同姓。身份是炮灰女配,原书第三章就惨死下线。你的任务是逆天改命,成为祸国奸妃,毁掉那个王朝。”

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炮灰女配,第三章就下线,连龙套都算不上。让她去当这样的一个人完成毁王朝的任务,会不会太为难人了?但没办法。她面前只剩这道门了。门后面是未知,是风险,是可能活不过第三章的炮灰人生。门外面是她住了三年、狭窄逼仄但又熟悉的温暖小窝,但她回不去了。那具肉体已经死了,心不跳了,血不流了。明天早上,房东会发现她,会报警,会有人来抬走她的身体,会有人打电话通知她妈。她不敢想了。她深吸一口气,灵魂不需要呼吸,但她习惯了,做了二十六年的人,改不了。

“还好名字一样,不用适应。陆仁佳,路人甲。听着就命不好。但总比叫狗蛋强。”

她踏入了光门。

脚踩进去的瞬间,光吞没了她。不是黑暗,是光,无处不在的光,从上、从下、从左、从右、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她的身体,不对,她没有身体了。灵魂在半透明的金光中拼命想睁眼,但没有眼皮。光让她什么都看不见,又什么都看得见。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古代的城池拔地而起,城墙砖还在垒,工匠们喊着号子,赤膊的脊背在阳光下流着汗。市集上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交杂在一起。金玉堂的幻象又一次出现,朱红色的大门,铜钉,牌匾上的三个大字。门开着,里面站着那个白发老人,朝她招手。嘴在动,说没有声音?但她的嘴唇在读——过来。

一个女子的背影在画面中定格。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披散着,瘦削的肩膀,低着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那是靖北侯府的养女,原主陆仁佳。第三章就要死了,死在阴谋里,死在权力斗争中,死在没有人会在乎的角落里。她就是一个被人用完就扔的棋子,连名字都没被记住。画面越来越快,快到她来不及看清就闪过去了,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帧数太多,眼睛跟不上,脑子也跟不上。

“记忆融合中,请忍耐。”

系统的声音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厚玻璃。眩晕感袭来,不是晕车那种晕,是整个世界在旋转,上下左右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道。她感觉自己被拆散了,又拼起来。拆的时候不疼,拼的时候有点痒。不是皮肤痒,是灵魂痒。有什么东西在往她里面填。属于原主的记忆,不是她的,但现在要变成她的了。被扫地出门时的不甘,被嫡女羞辱时的愤怒,被养父漠视时的委屈,那些不属于她,但又马上要属于她了。

她睁开眼睛。

雕花房梁在视野中慢慢清晰。木头是深色的,房梁的横截面有几道裂纹,一只蜘蛛在梁上结了网,网粘着一只死了很久的飞蛾。劣质纱帐挂在床沿,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个小洞,是被虫蛀的。中药味从鼻尖钻进脑子,很浓、很苦、很重。像有人在屋里熬了一整天的药,苦味渗进了墙壁、渗进了被子、渗进了她的骨头里。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不是半透明的,不是淡金色的,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皮肤有点黄的、指尖有点凉的手。

她动了动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这双手不是她的。她现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黄色纤维,这双手剪得很短,指甲盖有点发青,营养不良。但这是她的手了。以后就是她的手了。她用这只手攥紧了被子,被子是粗布的,很薄,摸起来有点扎手。窗外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光线从窗纸透进来,不是很亮,清晨或者黄昏,辨不清。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急,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跑了进来。梳着双环髻,穿着青色比甲,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她跑到床边,蹲下来,两只手扒着床沿,看着陆仁佳的脸。“小姐,你醒了?你昏迷了两天了!大夫说你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药。药还在炉子上煨着,我去端。”她说完就要站起来,转身往外跑。陆仁佳叫住她,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干涩的、粗糙的、很久没喝水的嗓子才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哪?”

丫鬟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心。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靖北侯府。小姐,这是你的家啊。你不记得了?你是侯爷的养女,住在这个院子里。你叫陆仁佳。”

陆仁佳躺在床上,看着那张劣质纱帐罩在上面,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障碍。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啄树皮,飞走了。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握住了空气。空气里全是中药的苦味,她吸了一口,苦味从鼻腔冲到喉咙,刺激得她咳了一声。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床边,伸手扶住她的手。“小姐,我去端药。你先躺着,别动。好好养着,大夫说了,你身体虚,要静养。不能受风,不能受凉,不能动气。”陆仁佳还是看着那只手。手掌比现代小了一圈,手指比现代细了一圈,骨节更明显,皮肤更白。不是健康的白,是苍白。她翻过手掌,掌心里没有那道被逆天石硌出的疤痕。这道疤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以后会有的。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疤正在未来的某个位置等着她。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某一天。她会站在太庙遗址,双手按在逆天石上。石头会硌破她的掌心,血会渗出来。那道疤会留在她手上,一辈子。丫鬟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陆仁佳闭上眼睛又睁开。雕花房梁还在,劣质纱帐还在,中药味还在。这个世界是真的,不是梦。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陆仁佳”,不是叫她的,是叫原主的。但她已经分不清了。原主是她,她是原主。记忆在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谁,不重要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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