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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原主之殇

记忆像决堤的水涌进来。陆仁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不属于她的画面在黑暗中一幕一幕地闪过。她想喊停,但停不了。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了播放键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她的意识深处放映。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五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手指。她被一个婆子领进靖北侯府的后门,那扇门很小,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婆子领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花园,走过月亮门。花园里有花有水有假山,但她没有看。她低着头数脚下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婆子停下来。到了。

站在一个小院子门口。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叶。正屋的门开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盖拨了拨浮沫,吹了吹,喝了一口。柳氏。靖北侯的续弦,原主的嫡母——名义上的母亲。她放下茶盏,看也没看那个孩子一眼。“住偏院。每天卯时起来,打扫院子,浇花,喂鸟。辰时去厨房帮忙,午时去绣房学针线。酉时回来。做不完不许睡觉。去吧。”

那孩子叫陆仁佳。从那天起,她在这个府里的身份就被定下来了。名义上是侯府养女,实则是丫鬟,是奴婢,是任何人都可以驱使、可以责骂、可以忽视的存在。冬天没有炭火。她蜷在偏院的床上,被子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的棉絮,棉絮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的,像冻硬的豆腐。手和脚长了冻疮,痒,一抓就破,破了流脓,流脓了结痂,结痂了又痒。夏天没有冰。别人屋里放着冰盆,凉气从盆里冒出来,丫鬟们在旁边打扇。她屋里只有一扇破窗,窗户纸破了一个洞,苍蝇从洞里飞进来,嗡嗡嗡地绕着她转。吃的是下人的饭菜,冷了的馒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偶尔有一碟咸菜,咸菜切得粗,一根一根像手指头。

十岁那年,柳氏把她叫到正屋。她跪在堂下,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柳氏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帖子的封皮上写着“二皇子府”四个字。

“二皇子缺一个侍读。你去。不是让你去读书,是让你去伺候。二皇子说什么你听着,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做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二皇子跋扈。那年十二岁,正是最无法无天的年纪。他让陆仁佳跪在书房门口替他磨墨,磨了一个时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说磨得太浓了,重磨。又磨了一个时辰,他说磨得太淡了,重磨。再磨了一个时辰,他把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她一身。“连墨都磨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她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那年的雪很大,膝盖陷进去,冰碴子扎进皮肉,疼得她嘴唇发紫。她偷偷写了一封信,给陆秦川——靖北侯,她名义上的父亲。信上写得很短——“父亲,女儿在侯府受苦,求父亲怜惜。”信被柳氏截获。柳氏把那封信摊在桌上,指着信上的字,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养女,还真把自己当侯府小姐了。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你妈是什么人。”

罚她跪在雪地里,一整夜。不是二个时辰,是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婆子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身上的棉衣湿透了,冻成了冰壳,用手指敲梆梆响。从此落下了病根,每到阴天就关节疼,疼得走不了路,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夫来看过,说是寒毒入骨,治不了。只能养着,养好了少疼点,养不好忍着。

十五岁那年,柳氏要把她嫁出去。嫁给一个五十岁的鳏夫,做填房。那人姓周,是个富商,死了两任老婆,家里有七八个妾。柳氏收了人家五百两银子的彩礼。原主知道这件事后,一整日没有吃饭。晚上去厨房偷了一把刀,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柳氏让人来量尺寸做嫁衣,原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要嫁,就嫁我的尸体。”柳氏怕闹出人命不好交代,退了彩礼。但从那以后,她更厌恶原主了。

唯一的慰藉是一封信。她娘留下的。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折了,折痕很深,纸都快断了。信上写着——“吾儿仁佳,娘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信上只有这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匆匆写下的。原主把这封信藏在枕头底下,想娘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着看着眼泪滴在纸上,字迹晕开了,糊了,她就不敢再看了,怕把字看没了。

十六岁,侯府要办一场宴会。柳氏要在宴会上揭开原主的身世。她不是侯府的血脉,是陆秦川一个阵亡部下的遗孤,被带回来养着。名义上是养女,实际上连养女都算不上。侯府不欠她的,养了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柳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住在偏院、穿着旧衣、干着粗活的丫头,根本不是侯府的女儿。原主提前知道了柳氏的计划。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怕丢脸,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在这个府里活了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每一天都在忍。忍冷,忍饿,忍打,忍骂,忍羞辱,忍孤独。她以为忍到出嫁就好了,忍到离开这个府就好了。但柳氏不让她忍了,柳氏要把她最后的遮羞布撕掉,让所有人看着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阳光下,告诉她——你不配。宴会前一晚,她坐在偏院的台阶上哭了一夜。没有声音,咬着袖子哭,怕被人听见。袖子湿了一大片,第二天早上干了,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画面在陆仁佳的意识中定格。她看见了那个女孩最后的样子——十六岁,瘦得皮包骨,脸上没有血色,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她闭上了眼睛。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原主灵魂已消散。宿主记忆融合完成。”

陆仁佳躺在靖北侯府偏院的床上,劣质纱帐在眼前晃动。中药味还在,苦味还在。她的眼角有一滴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是自己的泪,是原主的泪。帮她流的,她忍了十一年没敢流的泪。她用那只手攥紧了被子,粗布硌着掌心。丫鬟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小姐,药来了。”

陆仁佳在心中说——“你放心,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报仇。替你活出个人样。”意识深处响起一个声音,那不是系统的声音,更轻,更柔,像一个十六岁女孩在风中最后一声叹息。然后消散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开,水面恢复平静。丫鬟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药还在冒热气,药味更浓了。陆仁佳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她知道,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芽。

她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剩下一点药渣。她把空碗递回去,抹了一下嘴。药很苦,她没有皱眉。丫鬟接过碗,愣住了。她看着陆仁佳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刀刃一样的光。

“小姐,你不怕了?”

陆仁佳靠在枕头上,枕头很硬,荞麦壳的,硌得后脑勺疼。她不在乎了。“怕?有什么好怕的。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丫鬟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看着她家小姐的脸。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认命,是狠。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擦了擦嘴角的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准备反杀的那种狠。丫鬟不知道那个词,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都冷了。她打了个哆嗦,端着碗退了出去,把门带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偏院里格外刺耳,吱呀一声,然后是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陆仁佳一个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原主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扎了根,生根发芽,长出了新的枝叶。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原主的了。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她是陆仁佳。真正的陆仁佳,不再是炮灰,不再是弃子。她要让这个被踩进泥里的名字重新站起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白灰抹的,有几道裂缝。墙角有一片水渍,黄色的,圆形的,像地图。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进去。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老槐树的枝头,啄了啄树皮。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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