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记忆在陆仁佳的意识深处扎下了根。不是长出来的,是种下去的。那些画面——五岁被领进侯府后门,十岁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十五岁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再是别人的故事,是她的。她记得那碗冷掉的粥,记得冻疮破了之后脓血黏在袜子上的痛,记得那封被柳氏截获的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瘦、骨节突出、指甲盖发青,是原主的手,也是她的手了。她把手翻过来,掌心里没有疤痕,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在另一个世界,这双手签过几百份合同、按过几百个手印。在这个世界,这双手还没开始写字。但她会写的。不是写合同,是写命运。
系统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不紧不慢,机械音,但没有现代时那么生硬了。像一台刚被启动的老式收音机,还在调频,声音忽大忽小,带着细微的电流声。
“宿主已完全适应新身体。灵魂融合度100%,身体匹配度100%。初始任务发布:顶撞嫡母,被逐出侯府。任务目标:脱离侯府控制,开启独立人生。任务奖励:银两五十两,破旧宅院一座。失败惩罚:困在侯府,死于第三章。”
陆仁佳看着简陋的房间,看着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看着窗纸上破了的洞,看着墙角那一片水渍。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站,不是终点,是起点。跟现代那个出租屋差不多,破,小,冷。她住惯了。
“这就是我的新人生。从出租屋换到柴房,从房产中介换到炮灰女配。从还房贷变成不还了,挺好。”
因果审判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有她能听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一颗一颗往上冒,破了,声音就散开了。那声音苍老、悠远,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余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才散。
“陆仁佳,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中了吗?”
陆仁佳靠在枕头上,枕头硬邦邦的,荞麦壳硌得后脑勺疼。她在现代的那个枕头是记忆棉的,软得能把整个头陷进去,但睡了三年也没睡出个好觉。这里的枕头硬,但她的心比枕头还硬。
“因为原主需要一个人替她活下去。她撑了十一年,撑不下去了。她需要一个比她更硬的人来接管这具身体,来走完她没有走完的路。不是报仇,是活出个人样。她娘信上写的,活出个人样。”
审判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再次浮上来,像一颗更大的泡泡,破了之后声音更响了。
“也是因为你在现代积攒的愿力。你对父母的爱,一遍又一遍。你对生活的渴望,一次又一次。你被生活打趴下,你爬起来。再打趴下,再爬起来。你爬起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光。那光是愿力。不是百姓给你的愿力,是你自己生出来的愿力。天道看到了那光,选择了你。”
陆仁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主的脸,十六岁,年轻,瘦,颧骨高,眼窝深。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是原主留给她的,最后的一点光。她不能让它灭了。
“所以穿越不是惩罚,是机会。在现代,我是房产中介,为了业绩拼到猝死。在这里,我也是房产中介——帮原主卖命。不是卖房子,是卖自己的命。卖出去,活。卖不出去,死。”
审判者的声音最后一次从意识深处浮上来,这一次不是泡泡,是潮水,一波一波的,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
“是机会,也是考验。你会在这个世界经历比现代更多的磨难。你会被打倒,会被羞辱,会被逼到绝路。你甚至会死。但你也会获得比现代更多的成就。你会建立金玉堂,会成为天下首富,会守护这个世界。你会从房产中介变成守护灵。不是你想走的,是命运推着你走的。但每一次推动,你都没有倒下。”
陆仁佳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面是青砖铺的,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透过布鞋的千层底,透过袜子,传到脚心。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铜镜磨得很亮,但照出来的人像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镜子里的人十六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枯黄,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她。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
“从今天起,我是陆仁佳。不再是现代的房产中介,而是大乾朝的陆仁佳。原主把命交给了我,我不能让她失望。柳氏欠她的,侯府欠她的,这个世界欠她的,我都会替她讨回来。不是用刀,是用脑子。不是用恨,是用不服。”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还没有疤痕,干干净净的。但她知道会有。总有一天,她会站在太庙遗址,双手按在逆天石上,石头会硌破她的掌心,血会渗出来,那道疤会留在她手上,一辈子。她不怕。她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怕一道疤?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沓,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夹杂着裙摆摩擦的沙沙声。柳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尖酸,刻薄,像一把钝刀在刮铁锅。
“陆仁佳,你死了没有?没死就出来回话。别装死,装死骗不了我。你昏迷了两天,府里该花的钱花了,该请的大夫请了。你要是再装死,我可就不客气了。侯爷不在府里,没人护着你。”
陆仁佳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在现代的那些客户,那些挑剔的、难缠的、动不动就要投诉的客户。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往上扯,露出八颗牙。职业假笑,房产中介的标准配置。她对着镜子笑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笑容自然了。不是真的高兴,是习惯。她在现代笑了三年,笑到肌肉记住了那个弧度。在这个世界,她还要继续笑。
“母亲,我很好。”
门被推开。柳氏站在门口,穿着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坠子是红宝石的,在阳光下晃眼。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排场不小。她看着陆仁佳站在铜镜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枯黄的头发、洗得发白的旧衣。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仿佛没料到她能站起来,还以为她会在床上再躺几天。
“没死就好。明天府里有宴会,你识相点,别出来丢人。你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场合。不是我不让你去,是你自己知道自己不配。养了你十一年,够了。你该知足了。”
陆仁佳转过身,面对柳氏。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那抹练了三次才练出来的职业假笑,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像在面对一个挑剔的客户。
“母亲放心,女儿身体不好,不会出去丢人。女儿在偏院待着,哪儿也不去。母亲忙,不用管女儿。女儿死不了。”
柳氏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刻薄变成狐疑,从狐疑变成警觉。陆仁佳变了,以前的陆仁佳不敢这样说话,以前的陆仁佳低着头,含着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个陆仁佳站得直,笑得假,说话不软不硬,像一块刚被淬过火的铁——还烫着,但已经硬了。柳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丫鬟婆子跟着她,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门开着,风吹进来,吹得窗纸哗哗响。那扇破了的窗户纸被风吹得更破了,一个角翘起来,啪嗒啪嗒的,像在拍手。
陆仁佳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嘴角还挂着那抹假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亮变成了更亮,从更亮变成了灼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啄树皮,歪着头看着窗口,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