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大学校园里，桂花开了。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发晕的香，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苏晚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两次，她懒得扶，就那么歪着。林微走在她左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边走边看，差点撞上电线杆。苏晚拉了她一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就不能走路的时候不看小说？上次差点掉坑里，这次差点撞杆上，下次是不是要掉河里？”林微把书合上，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女帝天下》，下面是一行小字“穿越系统·权谋宫斗”。她把书抱在怀里，书脊上已经有了折痕，显然翻过很多遍了。“你不懂，这本太好看了。女主穿越到古代，绑定了一个女帝系统，一路开挂，从宫女做到女皇。爽死了。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借你，看完还我就行。”苏晚伸手翻了翻书的封面，撇嘴。“系统文都是套路，开头绑定系统，中间打怪升级，结尾统一天下。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有什么意思。你看你那本，是不是女主已经当上贵妃了？下一步就是皇后，再下一步就是女皇。我猜得对吧？”
林微张了张嘴，合上了。“你看都没看，怎么猜的？不对，你这脑子，当初高考语文阅读理解满分，猜个小说套路还不是手到擒来。但套路归套路——好看就是好看。就像你爱吃糖醋排骨，你知道它是甜的、酸的、炸过的，但你还是爱吃。”苏晚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脆，像冬天踩碎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跟着一起笑的感染力。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不在乎，继续笑。
她们认识两年了。大一军训的时候，苏晚站她前面，林微中暑，苏晚把她背到医务室。八十斤的姑娘背着一百斤的姑娘，走了半站路，到了医务室自己先瘫了。林微醒来的时候，看见苏晚趴在旁边的床上，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盖子的藿香正气水。从那以后，她们就形影不离了。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占座。苏晚靠窗，林微靠墙，两个人的水杯并排放在桌角，一个粉色一个蓝色。
苏晚喜欢摄影。她爸在她考上大学那年送了她一台单反，不是顶配，入门级，但她很珍惜。镜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镜片上没有一丝指纹。她拍校园的银杏大道，拍秋天的落叶，拍操场上奔跑的男生，拍食堂大妈打菜时颤抖的手。她拍的最多的，是林微。林微不知道的时候拍的，知道的时候也拍。林微在看书的时候，在吃东西的时候，在对着手机傻笑的时候。她的镜头里，林微永远是笑着的，因为苏晚只在她笑的时候按快门。
林微喜欢写作。她开了个公众号，不定期更新，写古风小说，写穿越故事，写那些她永远去不了但永远在向往的地方。粉丝不多，但每一条留言她都认真回复。有人夸她文笔好，她说谢谢。有人骂她写得烂，她也说谢谢。她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在意的是那些故事能不能从她脑子里长出来，长成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文字。她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叫《我的闺蜜是天使》，写的是苏晚。她把文章发给苏晚看，苏晚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把我写瘦一点”，林微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熄灯了，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有人在洗漱间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声隔着墙传过来。林微把一条腿伸出被子，脚趾头在黑暗中动了动。
“如果有一天我们穿越了，一定要在一起。不能分开，分开就不好玩了。我得带着你，你会拍照，会把古代的美景拍下来。我写文，你配图，咱俩合伙开工作室，线上线下一条龙，肯定火。到时候你就是古代第一摄影师，我就是古代第一写手。咱们联手，称霸古代文坛。”
苏晚在黑暗中转过身，面朝林微的方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被子隆起的轮廓。“别乌鸦嘴，我还没毕业呢。穿越有什么好的？没电、没网、没外卖、没抽水马桶。你想想，古代连卫生纸都没有，用竹片刮。你受得了？你连宿舍的蹲坑都嫌脏，去了古代你得上吊。”
林微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那就毕业后一起穿越。毕业照拍完，学位证拿到，工作不要了，直接穿越。趁着年轻，去古代创业。等我写完这本《女帝天下》，我就写《穿越攻略》，手把手教你穿越之后怎么活。”
苏晚笑了，笑声从被子里闷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被的鼓声。“你可真幼稚。穿越哪能自己选？说穿就穿，你以为坐地铁呢，刷卡进站，到站下车。那是老天爷说了算的。老天爷让你穿，你不穿也得穿。老天爷不让你穿，你求也没用。”林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眼睛还露在外面，在黑暗中亮亮的。“那老天爷要是让你选，你选哪个世界？古代、未来、修仙、西幻，你选哪个？”
“哪个都不选。我选留在这里。这里有我爸我妈，有你，有食堂三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图书馆下午四点钟的阳光，还有你写那些破小说，难看死了我还得假装说好看。”
“假装？你说我写得好看是假的？”
“真的。不是假的。是你写得真的好看。”
宿舍安静了片刻。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另一个室友说了句梦话，含混不清，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苏晚的家庭很普通。父母都是工薪族，爸爸在厂里上班，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刚好够花。她是独生女，从小被宠着长大，但没有被宠坏。她知道爸妈的工资是多少，知道每个月的生活费要省着花，知道那台单反是爸爸攒了三个月才攒出来的。最大的愿望是毕业后找份安稳工作，把爸妈接到城里来，让他们享福。不用再挤公交上班，不用再在超市站一整天，不用再在厂里闻那些刺鼻的气味。
林微的家庭不一样。她家有钱，爸爸做生意，妈妈全职太太。但有钱不等于幸福。她爸妈从她记事起就在吵架，吵到她上高中，吵到她考上大学，吵到现在还没离。她说家不像家，像一个旅馆，她爸住这间，她妈住那间，她住中间那间。她最怕过年，因为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那顿饭是她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刻。
所以林微喜欢写小说。小说里的世界是她自己造的，她说了算。她可以让主角幸福，让配角团圆，让所有的遗憾都有弥补的机会，让所有的离别都有重逢的一天。她在现实里得不到的，在小说里全都给自己了。苏晚知道。她没有说过，但她知道。
周末晚上，有一场流星雨。新闻说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佳观测时间，宿舍楼的天台锁着，她们爬到了教学楼的楼顶。门是林微撬的，用一张校园卡，插进门缝一拨就开了。
楼顶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像旗子一样飘。苏晚裹紧了外套，林微穿得少，冷得缩着脖子，但死活不肯下去。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划过，没有新闻说的那么多，但足够亮。林微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几下。苏晚看着她，没问她许了什么愿。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坠落，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尾巴散开，像一把被风吹歪了的伞。她们仰头看着，脖子仰酸了也不低头，怕错过下一颗。
林微睁开眼，转头看着苏晚。月光照在苏晚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像一幅工笔画。
“我许的愿是——希望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苏晚看着林微脸上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肉麻”，但没说出来。林微的愿望是希望她们能永远在一起。苏晚没有告诉她，自己也许了一个愿。“希望林微开心。不用写小说来逃避现实的那种开心，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像草从土里钻出来挡都挡不住的那种开心。”一颗流星从东边划过，异常明亮。亮到不像流星，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那道光拖出的尾巴比之前任何一颗都长，从东到西，横跨整片天空。光消失之后，尾巴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像一道被烙上去的疤。苏晚眨了眨眼，残影慢慢淡了。林微没有注意到那颗流星。她在低头看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流星。许愿。和她在一起。”
太空中，某个不可知的维度里，一颗棋子被推到了棋盘上。不是人的手，是某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的意志。那意志选中了两个人，在流星划过的瞬间，她的灵魂被标记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某一天。她会穿越，她会被绑定复仇系统。她会遇到陆仁佳，她会恨她，她会与她并肩作战，她会在最后放下仇恨获得解脱。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在楼顶看流星，身边站着她最好的朋友。
风从教学楼的西北角吹过来，把林微刚写好的那段话从备忘录里吹没了，不是删了，是她没保存，屏幕熄灭，字就没了。她没在意，重新打了一遍。保存，退出，锁屏。手机塞进裤兜里，兜浅，手机露出一截，她用掌心按了按，按进去了。
苏晚举起相机，对着天空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最后一颗流星拖着尾巴划过天际，落在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她不知道那是天道筛选的标记。她只知道，这张照片拍得不错，回去修修图，可以当壁纸。相机屏幕暗了。她关了机，把相机装进包里，拉链拉上，拍了拍包，说“走吧，冻死了”。两个人从楼顶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门被重新锁上了，校园卡插进去一拨，咔嗒一声，锁上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躺在路上，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但不会被风吹歪，也不会被时间抹平。她们不知道，平行只是为了更远地交汇。那颗流星在夜空中留下的残影，已经融进了她们的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