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苏晚闻到了草的味道。不是城市里刚修剪过的草坪那种带着机器轰鸣的青涩气味，是野草、泥土、露水混在一起的、原始的、没有人打扰过的气味。眼睛还没睁开，后背已经感觉到了——不是宿舍的硬板床，是地面，不平的，有点硌，有石子在顶她的腰。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是天。蓝的，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像她小时候画的那种云，胖胖的，白白的，软软的。
她猛地坐起来。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古装，不是睡衣，是那种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交领、右衽、袖子宽大得像两把扇子的衣服。头发披散着，很长，垂到腰际。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她的头发，但变长了。指甲还是短的，昨天刚剪的，她记得。手还是那双手，但细了，白了，不像她的手，又像是她的手。
林微躺在旁边，还在昏迷。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古装，头发同样披散着，脸上蹭了一点泥。睫毛在颤，嘴唇在动，像是在做梦，又像在念什么。苏晚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林微的眼皮动了，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她坐起来的速度比苏晚更快，坐起来之后又倒下去了，像是起猛了头晕。她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瞳孔放大，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这是哪儿？我们不是在宿舍吗？昨晚看流星雨，然后回来睡觉，然后怎么就到这儿了？这是拍戏吗？摄像机在哪儿？”
苏晚站起来，腿有点软。裙摆很长，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泥。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都是荒野，看不见人烟，看不见路，看不见房子，只有草，只有远处的几棵树，只有天，只有云。她认不出方向，分不清东南西北。这里的空气比现代干，风比现代凉，太阳的位置比现代低。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是。
“不会真的穿越了吧。”
林微踉跄着站起来。她的裙子比苏晚的还长，踩到了，差点摔倒，苏晚扶了她一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穿着古装，披着长发，站在荒野中，像两个刚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群众演员。但周围没有导演，没有摄影师，没有灯光师，没有任何人。林微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又掐了一下苏晚的胳膊，苏晚拍开她的手。“疼吗？”林微问。苏晚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还没褪尽的茫然和正在升起的恐慌。“疼。不是做梦。”
林微脑海中突然炸开一个声音。机械音，没有感情，语速均匀，像银行的自助语音，但比银行的自助语音更冷，更硬，更没有人味。“检测到宿主，女帝系统绑定中。绑定进度10%……30%……60%……100%。绑定完成。欢迎宿主使用女帝系统。本系统将引导宿主从平民成长为一代女帝。请宿主阅读新手须知，熟悉系统功能。”
林微的脸白了。不是变白，是“刷”地一下，像有人把一张白纸贴在了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哆嗦，瞳孔在放大，手指攥着苏晚的袖子，攥到指节发白。“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是幻听，是真的，它在说话。它说‘女帝系统绑定中’。苏晚，我绑定了系统。”苏晚愣住了。这个词她熟悉。林微看的那本《女帝天下》，女主绑定女帝系统，一路开挂，从宫女做到女皇。小说，虚构的，编出来的。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能，但林微的脸色不像假的，她的眼神不像假的，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不像假的。
苏晚按住林微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你听我说，冷静。可能是幻觉，我刚穿过来，脑子还不清醒。你闭上眼睛，深呼吸。”林微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系统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提示音，是任务发布。“新手任务：在三十日内建立自己的势力。势力可以是商队、帮派、军队、领地。不限形式。任务奖励：初级空间戒指一枚，银两一千两。失败惩罚：宿主将被剥夺系统权限，永久困于这个世界。”
林微把系统的话复述了一遍。苏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高兴，是被气笑的。“所以你真的绑定了系统，女帝系统，要建立势力当女皇。而我，什么都没有。你金手指，我空手。你主角，我配角。你开挂，我陪跑。你女皇，我丫鬟。”她说着说着笑不出来了。
苏晚尝试用意念与系统对话。她在心里喊，系统，你能听到吗？没有任何回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再喊，依然没有。林微用意念打开任务面板，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两人面前。淡金色的，像一块悬浮在空气中的玻璃板，上面写着任务内容、奖励、惩罚、倒计时。苏晚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面板，像穿过了空气。“我能看到，但碰不到。像看电影，不是电影里的。”
“系统说只有绑定者才能使用。我是宿主，你不是。你能看到界面，是因为系统允许你看到。但不能用。”
苏晚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古装，这身衣服以后就是她的战袍了，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任何外挂。她在这片陌生的、没有导航、没有外卖、没有抽水马桶的世界里，唯一拥有的就是身边这个绑定了女帝系统的林微。
“所以只有你有金手指，我没有。你是天选之女，我是你的跟班。你负责开挂，我负责喊六六六。你当女皇，我当宫女。”
林微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发抖。“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系统给我任务，我完成任务，得到奖励。奖励可以共享。空间戒指、银两、丹药、武器。我有的，你都有。我不会一个人享福。”苏晚看着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两人决定先找个城镇落脚。荒野中没有路标，没有指南针，没有任何能指示方向的东西。太阳在东边，她们朝西走，因为西边有云。有云的地方可能有水，有水的地方可能有人。
走了半个时辰，官道出现在视野中。土路，不宽，但很直，两侧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树下有车辙印，有马蹄印，有人的脚印。顺着官道朝南走，没多久就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轮声。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两匹马，青色的棚布，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短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勒住缰绳，马停下了。
“两位姑娘，怎么在荒郊野外走路？你们的家人呢？”
林微上前一步，欠身行了一个礼。她在小说里学过，拱手，弯腰，声音放柔。“这位大哥，我们姐妹与家人走散了，想去最近的城镇。不知大哥能否载我们一程？”商队主人打量了她们几眼，两个姑娘，面善，不像坏人。他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上来吧，我去前面镇上送货，顺路。”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的，车厢里铺着干草，坐着有点扎，但比走路强。苏晚靠在车壁上，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田野、村庄、河流、远山。陌生的世界在车帘的缝隙中一帧一帧地闪过。她想起林微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穿越了，一定要在一起。”现在她们在一起了，但一切都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拿着相机在校园里拍银杏叶的中文系女生，林微也不再是那个在公众号上写古风小说的小作者。她们是被命运扔进异世的棋子，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微闭着眼睛，用意念打开任务面板。淡金色的界面在她眼前展开，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在三十天内建立势力，第一步该做什么，先找人，先找钱，先找地盘。她想了很久。苏晚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问，没有打扰。她只是在车帘的缝隙中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得久了，眼睛酸了，也不舍得移开。
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店铺。客栈的幌子在风中摇晃，铁匠铺里传来锤子敲击的声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家的。苏晚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土路在夕阳中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从镇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风从路上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味。她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客栈的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