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林微坐在床边，闭着眼睛，面前悬浮着女帝系统的任务面板。淡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苏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她看着林微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是贪婪。像小孩子看到糖果时的眼神，但比那个更浓，更沉，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住，指甲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林微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她说，系统发布了新手任务。利用美色获取当地官员的信任。苏晚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
林微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还盯着任务面板，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还剩不到三天。她说，道具商城里有“魅惑”技能。初级，能用三次。她用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一下，一道淡金色的光从面板中射出，没入她的眉心。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电击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一圈淡淡的金色，转瞬即逝。她又用那个前几天早上刚知道的名字自称了。我在，苏晚在，但我要确保我们都能活着，都能好好活着。不是求人，不是等人施舍，是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路，自己扛。
苏晚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像心跳。试图从林微的脸上找到一丝不安或犹豫。但林微的脸上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像她当年高考查分时的表情——紧张、期待、害怕，但更多的是想要一个结果。不管好坏，先拿到手里再说。
那个小官吏姓王，是镇上的税务官，四十多岁，秃顶，酒糟鼻，肚腩把官服撑得紧绷绷的。他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喝酒，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自斟自饮。林微走进去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挽成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钗环，没有脂粉，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来自脂粉，是来自系统给她的信心。她知道，只要她愿意，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会像狗一样听她的话。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见她，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酒液晃了晃，洒了几滴。
苏晚站在酒馆外面，隔着窗户纸的破洞看着里面。林微的笑容温柔而疏离，眼睛却冷冷的。亮，但不是温暖的那种亮，是刀刃的那种亮。她给王税务官倒了杯酒，纤长的手指握着酒壶的把手，指尖泛着健康的粉红色。王税务官盯着她的手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林微在心里默念，初级魅惑，发动。
王税务官的眼神变了。从浑浊变得清澈，从清澈变得迷醉。他看着林微，像看着一尊从天上下凡的菩萨，嘴角挂着痴痴的笑。她说，王大人，小女子初来乍到，想在这里做点小生意。不知道王大人能不能行个方便？他说，方便，方便，什么方便都行。他的声音软得像一团烂泥，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苏晚在窗外看着这一切。她想起以前在学校时，林微连跟陌生人多说两句话都会脸红。现在她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浅笑嫣然，眼波流转。她的脸红了吗？没有。她的手抖了吗？没有。她像换了一个人，或者，她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气运值加一百。初级格斗技能已解锁。请宿主查收。一道暖流从她的丹田涌出，流向四肢百骸。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肌肉变得更紧实，反应变得更敏捷，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长。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有了系统，我就能在这里立足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实力。不是等别人给，是自己挣。
苏晚推门进来。王税务官已经走了。桌上还剩半壶酒，花生米还剩几颗。她看着林微的脸，那张脸上有兴奋、有得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士才会有的那种冷酷，藏在眼底，很深，不注意看不见。她问林微，你还好吗。
林微端起桌上的酒杯，把那半杯残酒一饮而尽。烈酒辣得她咳了两声，她没有停，又倒了一杯，又干了。她说，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我不想再当那个只会写小说的废物了。我的小说没人看，我的公众号没人关注，我的梦想不值一提。在这里不一样。在这里，我有系统，我有力量，我有机会。我可以成为女帝，我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里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晚站在她身后。那具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她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因为这个背影她没见过，是因为这个背影她见过太多次。大一军训，她把林微背到医务室，林微趴在床上，苏晚趴在旁边的床上，两个人面对面的背影。毕业照，两个人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林微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流星雨那晚，林微站在天台上双手合十，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背影都是温暖的、柔软的、像一只蜷在沙发上的猫。现在这个背影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硬，锋利。
第二个任务来得比预想的快。深夜，林微躺在床上，任务面板突然自动弹开，淡金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系统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一下，一下，又一下。获取官员手中的机密文件。文件放在王税务官的书房暗格里。可杀人灭口。任务奖励，气运值加五百，解锁中级技能一项。失败惩罚，气运值减五百。
林微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苏晚也被惊醒了。她看见林微的脸色不对，关在瞬间变成了苍白。她问她怎么了。林微沉默了片刻，把系统任务复述了一遍。
苏晚的眼睛瞪大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林微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说你不能。
林微咬了下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说，我不杀他，系统就会惩罚我。扣五百气运值。执行新手任务的奖励，才一百。扣五百，我会变成负数。负数的后果是什么？系统没说。但它不说，往往意味着更可怕的事。有可能剥夺我的宿主资格，有可能把我扔到更危险的地方，有可能让我的身体崩溃。我不知道。但我赌不起。
苏晚的声音颤抖了。她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林微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冰化了，但化的不是温柔，是最后的顾忌。她说，我变了。因为我要活下去。不是我想变，是不得不变。你试过被系统惩罚吗？没有。你试过被逼到绝路吗？没有。你试过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吗？没有。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有，所以我什么都怕。怕失去，怕失败，怕死。
苏晚跪不下去了。她站起来，退后两步。脚后跟碰到了床腿，绊了一下，没有摔倒。她看着林微，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看着那双曾经在流星雨下许愿说“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在算计怎么杀人。她张了张嘴，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你变了。
林微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比苏晚矮半个头，气势却比她高出一截。不是身高，是那种掌握了生杀大权之后才会有的、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还没落，寒气已经渗进了皮肤。她说，别哭了。等我当了女帝，你就是女帝的妹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苏晚推开了她的手，摇着头，退到了墙角，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她说，我不要。我不要当女帝的妹妹。我不要荣华富贵。我要林微。那个在图书馆里写小说、写到感动的地方自己先哭了的林微。那个在天台上许愿说永远在一起的林微。不是现在这个，为了系统任务可以杀人的林微。
灯灭了。黑暗重新涌来。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一声。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林微站在原地没有动。苏晚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黑暗里她的手摸到了地砖的缝隙，冰凉粗糙，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三步，这三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再也走不到一块了。
林微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她重新用意念打开任务面板，任务二字在淡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像催命的鼓点。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目光从犹豫变成了决断，从决断变成了平静。像一个人跳下悬崖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晚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她在黑暗中看着林微的背影，那道轮廓不再是温暖的、柔软的、像猫一样蜷着的。锋利、坚硬、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刀没有错，刀也不会道歉。动刀的人自己承担后果，不管那后果是什么，她都认了。但被刀划伤的人呢？谁来替她包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