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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惨死

苏晚逃亡了三个月。从春天逃到夏天,从桃花开逃到荷花谢。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猎户给她的那把柴刀别在腰间,从来没有用过。她不会用刀,也不打算用。她知道,追她的不是人,是系统。刀砍不到系统,跑也跑不过系统。她只是不想死得太快。

她瘦了。原本就瘦,现在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旗。她的膝盖上的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反反复复,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像树皮。手臂上的那道疤已经变成了粉红色,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她睡过破庙,睡过山洞,睡过树洞。吃过野菜,吃过树皮,吃过别人扔掉的馒头。她把那封娘留下的信贴身藏着,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纸。她不敢打开看,怕看多了字就糊了,怕糊了就再也看不到“活出个人样”那几个字了。她已经活不出人样了,但信还在,信在,她就还活着。

追兵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有时候是傀儡,有时候是野兽,有时候是天灾。山洪、雷电、瘟疫,每一次都差一点。苏晚越来越相信,她真的活不长了。不是悲观,是事实。一个人被系统追杀,能活三个月已经算奇迹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

那天傍晚,她在山腰上看见了一座破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正殿里的佛像倒在地上,断了一条手臂,脸上还挂着慈悲的笑。苏晚在佛像旁边生了火,用瓦片当锅,煮了一点野菜汤。汤很苦,她喝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放下了。她靠在墙上,把柴刀放在手边,闭上眼睛。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脚步声从庙外传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又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苏晚睁开眼睛,手摸到了刀柄。

林微走进来。穿着黑色的劲装,头发束起,腰间挂着那把剑。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庙外那棵枯死的槐树。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距,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的嘴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苏晚看着她,看了几个呼吸。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扯了扯,但扯得很用力,扯出了眼角的皱纹,扯出了颧骨的棱角。

“你来了。”

林微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咽。“跑。”她不是对苏晚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的意识在体内疯狂挣扎,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拼命挣,拼命撞,铁链勒进皮肉,鲜血淋漓。她撞不开。身体不听她的话,脚在往前走,手在拔剑,剑身在火光中反着光。

苏晚没有跑。她松开了刀柄,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她站直了,面朝林微,把胸口对着剑尖。火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像一个张开了双臂的人。她不是在拥抱,是坦然赴死。

“杀了我吧。但林微,我恨你,更恨那个系统。恨你不够强,反抗不了它。恨我自己不够强,逃不出它的手掌心。恨它把我们变成这样。它不是工具,是魔鬼。”

林微的眼泪流下来。她的身体在往前迈步,她的眼泪在往下掉。剑尖抵住了苏晚的胸口,刺破了衣服,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沿着剑身往下流,流到护手,流到林微的手指。她感觉到了那滴血的温度——滚烫的、带着苏晚体温的血。她想松手,想扔掉剑,想把苏晚推开。但她的手不听她的话,她的脚不听她的话,她的整个人都不听她的话。剑在往前推,一寸一寸地没入苏晚的胸口。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微从她的口型读出了一个字——疼。

剑完全刺了进去。从胸口进入,从后背穿出。剑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火堆里,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苏晚倒下了。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血从胸口涌出来,像一朵花在绽放,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外翻。她睁着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屋顶有一个洞,能看见天。天上有星星,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她想起了流星雨那晚,那颗异常明亮的流星。也许那就是她的宿命——从天上坠落,在地上摔碎,连灰都不剩。

林微恢复了身体控制权。她跪下去,把苏晚的头抱在怀里。苏晚的血染红了她的衣服,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气味。她把手按在苏晚胸口的伤口上,想捂住,想把血堵回去,但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她哭了。不是无声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嗓子都哑了。

“苏晚——苏晚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林微——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你——你醒醒啊——”苏晚的眼睛还睁着,但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里面消失。像一盏灯,灯芯烧到了头,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一句话,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说的。“若有来生,我杀尽所有系统宿主。”

林微抱着苏晚的尸体,哭声在破庙中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火光暗下去,从亮到暗,从暗到灭。黑暗重新涌来,只剩林微的哭声,在黑暗中飘,在黑暗中散。

苏晚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半透明的,淡金色的,像一盏刚被点亮的小灯。她低头看着林微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她伸出手想摸林微的头,手指穿过了林微的头发,什么都没摸到。她收回手,垂在身侧。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看着手背上那道在现代蹭破皮留下的疤痕——在这具灵魂上,那道疤还在。她恨林微吗?恨。恨她不够强,恨她反抗不了系统,恨她亲手把剑刺进自己的胸口。但更恨系统。恨它把她们变成这样,恨它把她们的友情变成刀和肉的关系。不是林微要杀她,是系统要杀她。林微只是那把刀。

“苏晚,你愿意复仇吗?”

那声音从一个光球中传出来。金色的,拳头大,悬浮在破庙的半空中。光球里有无数的画面在闪——有她看不懂的阵法,有她没见过的文字,有她不认识的人脸。但光球的气息她熟悉。是系统的气息,和女帝系统同源,但不是同一个。这个系统的气息更古老,更沉静,像一口被埋在地下很久的剑,剑鞘锈了,但剑刃还锋利。

“你是谁?”她问。

“复仇系统。我可以让你重生,给你力量,让你实现你的誓言——杀尽所有系统宿主。代价是,你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忘记苏晚,忘记林微,忘记你爱过的人,忘记你恨过的人。你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存在,只为复仇而活。”

苏晚看着光球,又低头看着林微。林微还在哭,眼泪滴在苏晚苍白的脸上,像是在替她洗脸。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向光球。林微不值得她留下,系统不值得她原谅,这个世界不值得她留恋。但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那个系统还在逍遥,不甘心林微被它控制着继续当它的傀儡。

“我愿意。”

她的灵魂被吸入光球。金色的光炸开,照亮了整座破庙,照亮了林微满脸泪痕的脸,照亮了苏晚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光球收缩,变成一个极小的点,然后消失。

林微抬起头,看着光球消失的方向。她的手中,苏晚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了,从温热变凉,从凉变冷,从冷变僵硬。她把苏晚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温度,像一块被冬日遗忘在室外的石头。

破庙里只剩她和一具尸体,和一地的血。火堆彻底灭了,黑暗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正常人的慢。发动机还在喘,但油快烧干了,不知道还能跑多远。她不知道苏晚的灵魂被复仇系统带走了,不知道她会在另一个世界重生,不知道她们还会再见面——以敌人的身份。她只知道,她亲手杀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人,而那个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恨。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晚冰冷的额头,闭上了眼睛。破庙的屋顶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突然熄灭了,像一个被人吹灭的灯笼。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得那堆冷灰翻了一下,灰飞起来,落在林微的头发上,灰白色的,像霜,像雪,像一个提前到来的冬天。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山野中回荡。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墙上,靠着苏晚的肩膀,两人相依相偎,像以前在宿舍里看恐怖片时一样。但这一次,没有人会突然笑出声来打破沉默。这一次,沉默是永远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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