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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关注

暗卫回报的时候,谢争流正在书房里练字。他写的是“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平心静气。暗卫跪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陆小姐搬入主院了。不是柳氏安排的,是她自己要求的。陆秦川离府前留了话,府中事务由陆小姐暂管。柳氏不敢拦。”

谢争流的笔没有停,又写了一个“静”字,这次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他没有抬头,问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她搬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清查侯府账目。从库房搬出了最近五年的账册,堆了一屋子。她请了一个账房先生,姓范,叫范一统。原先在街边摆摊替人写信,听说算盘打得极好。陆小姐亲自去请他来的,那个人原本不肯来,陆小姐在他摊前站了一个时辰,说了几句话,他就跟着走了。没人听见那几句话是什么。”

谢争流放下笔。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悬在砚台外面,墨汁顺着笔锋往下淌,滴在桌面上。看着那滴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边角晕染,中心浓得发黑。柳氏倒是沉得住气?不,柳氏是在等。等她犯错,等她露出破绽,等陆秦川的余威散尽。柳氏在侯府经营了十几年,不会轻易认输。但这个陆仁佳,更不简单。一个在偏院住了十一年的养女,一朝得势,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先搬账册,再请账房。先查账,再审人。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下棋,不是乱走。

暗卫继续说,头埋得更低了。“查出了柳氏挪用的证据。不是一年,是五年。每年都有,数目不小。陆小姐把证据锁在箱子里,钥匙自己拿着。柳氏去找她闹过,差点动了手。陆小姐没还手,只是说了句‘母亲若不想体面,女儿可以帮您’。柳氏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柳氏房里的丫鬟就过来示好。陆小姐没有拒绝,留她们吃了茶。茶喝完,人走了,陆小姐让她们晚上再来。”

谢争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不怕得罪人。柳氏是侯府女主人,当家十几年,根基深,关系广。得罪柳氏,等于得罪半个京城命妇圈。她不在乎,也许她根本没把柳氏放在眼里。在她眼里,柳氏不是对手,是绊脚石。绊脚石不需要打碎,踢开就行。踢不开,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踩着过去。”

“陆小姐将柳氏案的证据送交刑部了。同时弹劾二皇子,说二皇子的门生与柳氏有勾结,侵吞侯府产业。刑部侍郎接了状子,当天就递了折子进宫里。皇上震怒,责令二皇子闭门思过,罚俸半年。二皇子的门生被罢了三个,柳氏的弟弟被下了狱。陆小姐只用了半个月就办完了这些事,朝堂上还没有人知道是她做的。她借的是刑部侍郎的手,自己躲在后面。”

谢争流在书房里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扯了扯,但扯得很用力,扯出了眼角的细纹。不是高兴,是佩服。

裴璟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摘要。他把摘要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柴,光亮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足以照亮周围。

“殿下,二皇子被罚俸,对殿下有利。大皇子最近在拉拢户部,动作不小。二皇子出了事,自顾不暇,没空跟大皇子争。咱们正好坐收渔利。”

谢争流看着裴璟渊,看着他那双精明得像算盘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他拿起那份摘要翻了翻,放下。

“她不是帮我们,她是在自保。柳氏案是侯府内斗,她赢了,柳氏倒了。但她不能只赢柳氏,她还要赢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侯府内斗?一个养女扳倒了嫡母,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她必须把水搅浑,把侯府内斗变成朝廷大事。把柳氏案扯上二皇子,扯上刑部,扯上更多的人。水浑了,就没人关心那水底下原本有什么了。浑水里看不清底,最好藏东西。”

裴璟渊沉默了片刻。

“这个女人,比殿下想的聪明。不是小聪明,是大聪明。小聪明的人只会算计眼前,大聪明的人会算计三步之后。她走一步,已经算好了后面的三、四、五、六步。”

暗卫接着报告。“陆小姐开设了一家商号,名叫金玉堂。卖的是布料、瓷器、茶叶,生意一般。但她用这家商号做掩护,搞了一个‘命妇茶话会’。每个月一次,邀请京城各府的夫人、小姐来喝茶、赏花、聊天。茶是普通的茶,花是普通的花,但聊天不是普通的聊天。她给每个客人画像,画像背面写着客人的姓名、年龄、喜好、弱点。茶话会之后,她会把画像送给客人,说是留个念想。那些夫人小姐不知道画像背面有字,她们只知道陆小姐心细,会做人。陆小姐通过这种方式,在短短几个月内摸清了半个京城命妇圈的底细。”

谢争流脸上的佩服变成了郑重。

“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养女,没有嫁妆,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她靠什么在京城站稳脚跟?靠脑子。她不依靠任何人的施舍,她靠自己赚钱。她不依附任何势力,她自己就是势力。她不是来京城当棋子的,她是来当棋手的。”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又写下了那三个字。

“继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另外,开始收集她的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她一定有。只是藏得深。挖出来。”

暗卫应声,退了出去。

裴璟渊留在书房里,看着谢争流笔下那三个字。殿下的字写得好,但“陆仁佳”这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像在刻,不是在写。殿下对这个女人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棋子的范畴,不是棋子,是对手。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裴璟渊想了想措辞,斟酌着开口。“殿下,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陆仁佳这个人,如果能为殿下所用,是一把好刀。如果不能,是一块硌脚的石头。刀可以收,石头可以踢。但目前来看,她既不是刀,也不是石头。她是一团雾,看不清摸不着。殿下的精力有限,不宜在一个女人身上耗费太多。”

谢争流看着裴璟渊,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背被他靠得往后仰了仰。

“你说得对,精力有限,不宜在一件事上耗费太多。但有时候,耗费精力最多的那件事,往往是最值得做的。你见过她吗?没有。我见过。侯府晚宴那天她穿着素白衣裳脸上没有妆,站在正厅中央,被满屋跪拜的人围着。她不慌,不怕,不喜,不悲。她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那些跪她的人。不是她跪别人,是别人跪她。她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被人跪。”

裴璟渊没有再说话。

谢争流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暗卫送来的,纸卷得很细,塞在竹筒里,竹筒用蜡封了口。他拆开,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陆仁佳买下城东乱石岗,花费白银十五万两。地契已过户,金玉堂名下。”

谢争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城东那地方他去过。荒山,乱石,野草,兔子都不拉屎。当初工部想在那里建粮仓,勘测之后说地基不稳,放弃了。户部想在那里建皇庄,算账之后说不划算,也放弃了。那块地荒了不知多少年,连附近的农户都不愿意去。她花十五万两买那块破地?

裴璟渊忍不住先开口了。“她疯了。十五万两银子,扔在乱石岗里,连个响都听不到。金玉堂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她到底想干什么?那块地底下有矿?不可能,工部勘测过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谢争流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疯。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买荒地一定有目的。只是我们还没看到那个目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写着“陆仁佳”的纸放在一起。

“查。查那块地底下到底有什么。查工部的勘测记录,查户部的账目,查附近的农户。就算那块地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也要知道她为什么买它。”暗卫应声而去。

谢争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城东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黑漆漆的夜空。看不到荒地,看不到乱石,看不到她想藏起来的东西。但他知道它在,就在那里,等着人去发现。

裴璟渊站在他身后,问出了那句话。“殿下,这个女人,您打算怎么办?”

谢争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伸出手,把窗棂上的一片落叶拿下来,叶子干透了,一捏就碎。碎末从指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璟渊看见了他眼底的光,那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剑,剑刃上还有淬火时的余温,但已经不烫手了。剑不怕烫,握剑的人怕。殿下不怕,殿下从小就是握剑的人。

“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会会她。”

裴璟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争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纸上写着“陆仁佳”三个字。他提起笔,在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不是圈禁的圈,是标记的圈。圈里是猎物,圈外是猎人。猎物在圈里跑,猎人在圈外等。等它停下,等它回头,等它走进陷阱。陷阱不是坑,是饵。饵已经撒了,就看她咬不咬。他放下笔,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黑暗中那三个字还在他脑海里亮着,一笔一划都是金色的,像刻上去的。圈也在,像一个金色的环,套在那三个字外面。她在那环里面,他在环外面,隔着纸,隔着墨,隔着一段不知道是敌是友的距离。

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风声从屋檐下穿过,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风不冷,但吹久了会凉。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回响,从响到轻,从轻到无。门关上了,书房彻底安静下来。桌上的纸还铺着,墨迹已经干透。那三个字被圈在一个圆里,像一枚印章,盖在一张空白的契约上。甲方空着,乙方空着,条款空着。只有落款处写着三个字——陆仁佳。等着人来签。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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