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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欣赏

金玉堂总号打烊了。伙计们下了门板,灭了灯,从后门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得像心跳。陆仁佳没有走,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算盘搁在旁边,珠子被拨得油光水滑。她在算这个月的利润,数字对不上,差了三两银子。她翻了翻账册,翻到进货那页,发现是茶叶的进价记错了,少记了三两。她把数字改过来,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对上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陆仁佳抬起头,门板已经上好了,从里面闩着,外面的人进不来。但那个人没有敲门,没有喊人,门闩自己开了。不是被撬开的,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的,门闩从铁环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当啷啷滚了两圈。

谢争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手里提着两坛酒,红绳系着坛口,酒坛不大,但看起来不轻。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柔和,眉眼含笑,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不像一个皇子。

陆仁佳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把账册合上,算盘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争流走过去,把两坛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酒坛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四周,柜台、账册、算盘、墙上的字画、架上的瓷器,目光最后落在陆仁佳脸上。

“陆小姐好手段。三日之内把满朝文武的命门都攥在手里,你那些画像上的字,每一笔都是刀。刀架在脖子上,不怕他们不听话。你不需要他们站队,只需要他们不给你使绊子。不使绊子,就是帮忙。”

陆仁佳从桌下拿出两只粗陶碗,碗是伙计们平时喝茶用的,边角磕了几个缺口。她提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涌出来,倒进碗里,正好倒满。她把一碗推过去,酒在碗里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她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她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殿下过奖。我只是想活着。活着不需要手段,但想好好活着需要。我不想被柳氏整死,不想被二皇子踩死,不想被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笑死。所以我需要手段。殿下不是也有手段吗?殿下的手段比我多,比我狠,比我藏得深。”

谢争流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滚烫的。他看着陆仁佳,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中很亮。她不怕他,不惧他,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像他看她一样她在看他,试探、评估、分类。有用、没用、危险、安全,她在给他贴标签。

他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我要皇位。不是可能,是一定。大皇子刚愎,二皇子跋扈。他们谁上位,大乾都会乱。我不会。我从小在边关长大,知道百姓要什么。他们不要明君,要吃饱饭。我能让他们吃饱饭。条件你开,封你为皇商之首,金玉堂的生意做遍天下。户部的采购、边军的粮草、皇室的用度,全走你的渠道。你赚你的钱,我坐我的龙椅。各取所需。”

陆仁佳没有立刻答应。她从桌下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很大,铺开后占了半张桌面。纸上写满了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在描红。她把纸推到谢争流面前,然后拿起一支笔蘸了墨,递过去。

“殿下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谢争流低头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条件条款。从金玉堂的经营范围,到皇商的级别待遇,到户部采购的比例,到边军粮草的供应渠道,到皇室用度的结算方式。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责任人。不是临时写的,是有备而来,她在等他来。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纸放下。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佩服。

“郡主胃口不小。你这些条件加在一起,金玉堂三年之内就能垄断大乾一半的商业。”

陆仁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放松。她的眼睛没有放松,一直在看他。

“殿下要的是天下,我要的不过是钱。天下是殿下的,钱是我的。殿下坐龙椅,我数银子。不冲突。殿下赢了,金玉堂跟着赚。殿下输了,金玉堂换个名字继续赚。不管谁坐龙椅,百姓总要吃饭,总要穿衣,总要柴米油盐。金玉堂做的是百姓的生意,不是某一家的生意。”

谢争流看着她,看着那双不算漂亮但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的脸。他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然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一滴不剩。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小姐可知道,你手中那枚兵符钥匙,关系的不只是军权,还有大乾国运。先帝临终前把钥匙交给陆秦川,不是让他传给子孙,是让他交给能守住大乾的人。陆秦川把钥匙给了你,说明他认为你是那个人。但你怎么知道,他选的人就是对的人?”

陆仁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她在算账,不是在算钱,是在算眼前这个人的价值。

谢争流听到了那两声敲击。节奏快,说明她反应快。不是被他问住了,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他没等她的回答,迈步走出了金玉堂。门板没有上,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响。

裴璟渊在马车旁等着。看见谢争流从金玉堂出来,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他掀开车帘,谢争流上了车,马车动了。

“殿下觉得她是真心合作吗?”

谢争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在车壁上,他没有睁眼。“不是真心,但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选谁赢面大。不是忠心,是算账。她算过,殿下赢的概率高。”

裴璟渊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可她没选殿下。她没站队,没表态,没承诺。她只是签了一份生意合同。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甲方乙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不涉及站队,只涉及分钱。她既可以跟殿下做生意,也可以跟大皇子做生意,还可以跟二皇子做生意。货卖三家,价高者得。”

谢争流睁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佩服,是欣赏。像棋手在棋盘上看到对手走了一步妙棋,眼睛亮了。

“她在等,等我们开价更高。不是贪,是谨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女人,我喜欢。”

他说完“喜欢”那两个字,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欣赏变成了警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样东西,摸到的瞬间就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拿起来。他把目光从车帘缝隙中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在皇子府门口停下。他下车穿过大门,穿过影壁,穿过前院,走进书房。灯没有点,他在黑暗中坐下,伸手摸到火折子,吹亮,点着了油灯。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

他研墨,铺纸,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可堪大用。”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张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苗从纸角开始吞噬,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从指间飘落,落在桌面上,落在砚台里,落在他刚写满字的宣纸上。

陆仁佳的名字已经刻在他心里了,烧不掉。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摸不到心跳。但他知道它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灰烬吹散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城东的方向。荒地、乱石、野草,还有藏在地底下的秘密。他在等她,等她露出破绽,等她把那步棋走完。不是敌意,是在等。棋手等对手落子,才有子可应。

他关上了窗户。风吹不动了,树叶也不响了。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提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金玉堂,皇商之首。准。”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在描红。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火漆上盖了他的私印。

“明天一早,送去金玉堂。”

暗卫应声,拿了信退了出去。谢争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陆仁佳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一身素白衣裳,那张不施脂粉的脸,那双不算漂亮但很亮的眼睛,还有那两声在膝盖上轻轻敲出的、节奏很快的指响。她的手不算好看,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能打算盘,能握笔,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也能握住兵符钥匙,调动千军万马。他伸手在空中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握到。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张开,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拳头,松开。

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听着风声从屋檐下穿过,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从指间流走。风不冷,但吹久了会凉。他闭上眼睛睡了。

桌上的灰烬被风吹到了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纸灰,哪些是尘土。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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