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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拉拢

凉州的春天来得晚。京城的桃花已经谢了,这里的柳树才刚刚冒芽。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干燥,粗粝,打在脸上像砂纸。陆仁佳站在金玉堂凉州分号的二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在看街口那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一点绿,像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赵三娘从楼下上来,脚步声很急,裙子蹭着木楼梯,沙沙沙的。她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小姐,三皇子来了。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从京城出发,说是去边关巡视,绕道三百里。三百里,骑马要跑两天。他连边关都没到,先来凉州了。现在人就在门口。”陆仁佳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窗台上,一声轻响。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抹标准的、不冷不热的、像一堵透明墙一样的笑。

赵三娘看着那笑容,心里发毛。小姐每次露出这种笑,就意味着她又要算计人了。以前上班时对着难缠的客户笑,穿越后对着柳氏笑,对着那些来金玉堂讨价还价的商人笑。这种笑不是高兴,是武器。

谢争流站在金玉堂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头发。他站在风沙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表情很从容,像站在御花园里赏花。身后只带了一个随从,裴璟渊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礼盒,盒子上系着红绸。街上的行人认出了他,有人跪下,有人让路,有人窃窃私语。三皇子怎么来凉州了?不是去边关吗?怎么在金玉堂门口站着?谢争流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也不在意。他看着金玉堂那块匾额,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看着二楼那扇刚刚关上的窗户。

陆仁佳从大门走出来,裙摆拖在门槛上,她提了一下,放下来。她走到谢争流面前,屈膝行了一礼。“殿下远道而来,臣女有失远迎,恕罪。”谢争流看着她,那张脸在风沙中显得更白了,眼睛很亮,嘴唇没有涂胭脂,是天然的淡粉色。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简简单单,利利落落,和京城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女不一样。

“陆总领,别来无恙。数月不见,听说金玉堂的生意已经做到了边关。本王正好要去边关巡视,顺路过来看看。不是顺路,是绕路。三百里,不算远。”他说“绕路”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仁佳的笑容纹丝不动。

“殿下辛苦。既然来了,臣女带殿下看看金玉堂在边关的生意。商队、仓库、军粮供应点,殿下随便看。金玉堂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怕人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谢争流笑了,点头。他说好。

陆仁佳带他看了商队。驼队刚从塞外回来,驼铃叮叮当当的,驼背上驮着皮毛、药材、香料。谢争流站在驼队旁边,伸手摸了摸一匹骆驼的驼峰,骆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喷了一口气,他笑了。她说殿下不怕被咬?他说骆驼不咬人,马才咬人。他在边关待过,小时候被马咬过,手背上的疤还在。他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小溪。她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要靠近她,不要关心她,不要试探她,她不会上当。

他又去看了仓库。仓库很大,粮食、布匹、茶叶、药材,分门别类,堆放整齐。墙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品名、数量、入库日期。地上没有灰尘,墙角没有蜘蛛网。他说陆总领管得严。她说殿下过奖。

最后去看了军粮供应点。那是金玉堂在边关最重要的业务。朝廷拨银,金玉堂采购、运输、储存、分发给边军。中间环节多,利润薄,但胜在稳定,每年都有。谢争流站在供应点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运粮车,看着那些忙碌的伙计。

“边军二十万人,一年的粮草需要多少钱?金玉堂供了六成,剩下四成是其他商号在供。朝廷以前自己管,年年亏空,年年出纰漏。换了金玉堂,三年了,没出过一次差错。”他的目光从运粮车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不是殿下,是百姓。百姓需要吃饱饭,边军需要守住国门。金玉堂能帮他们做到,就做了。”

谢争流在凉州停留了五天。五天里每天都派人送礼物。第一天是一盒京城的点心,驴打滚、豌豆黄、芸豆卷。第二天是一张北狄的白狐皮,毛色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第三天是一对和田玉的镯子,玉质温润,没有一丝裂纹。第四天是一幅前朝名家的字画。第五天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鞘上镶着宝石。陆仁佳照单全收,让赵三娘登记造册,入库锁好。她一件没退,一件没问,一件没用。

赵三娘把那些礼单摞在一起,厚厚一沓。她翻了翻,抬起头看着陆仁佳。“小姐,殿下这是要追你。不是开玩笑。哪个正常男人会给女人送匕首?匕首是要她防身,也是告诉他,她需要保护。他是在告诉她,他能保护她。殿下这招高。”

陆仁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把匕首。拔出来,刀刃在烛光中闪着冷光,映出她的脸,苍白的,冷静的。

“他要的是我手里的钱和人脉。不是人,是资源。金玉堂的钱能助他夺嫡,金玉堂的人脉能帮他拉拢朝臣。我不过是一条捷径,走不走得通,先走走看。”

谢争流每天约她见面。今天看城外的烽火台,明天去逛凉州的集市,后天在城墙上散步。陆仁佳每次都去,但从不单独相处。她带着赵三娘,赵三娘带着刀。她带着张横,张横带着护卫。谢争流身边只有裴璟渊,一个人,空着手,笑着。他笑着说陆总领好大的架子。她说殿下身份尊贵,臣女不敢独处。

谢争流心中不快。她的笑容太假,距离太远,墙太厚。但在边关的风沙中,她的身影总是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烽火台上,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用手按住头发,手指在风中微微颤抖。站在城墙上看落日,阳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她说殿下该回京了,京城的事多。他说不急,凉州的事还没办完。她说殿下有什么事?他看着她,你。

凉州城开始传言三皇子看上了护国神棋。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三皇子为了见陆小姐,绕道三百里。三皇子每天送礼,出手阔绰。三皇子约她见面,她每次都带人。有人说陆小姐好大的架子,三皇子面子都不给。有人说陆小姐这是欲擒故纵。有人说三皇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谢争流不但不辟谣,反而添油加醋。他在公开场合与陆仁佳并肩而行,帮她掀车帘,替她挡风沙。他对她笑,笑得温柔,笑得深情,笑得满城风雨。

裴璟渊忍不住了。他说殿下,这会影响您的名声。夺嫡关头名声最重要,您不能让那些文官觉得您沉迷女色。名声算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陆仁佳的民心,比一百个文官的嘴都好用。百姓信她,商人信她,边军信她。她一句话,比她的人好用。

陆仁佳利用谢争流的追求在边关进一步扩张。那些原本对金玉堂爱理不理的地方官,突然变得热情了。亲自上门拜访,送来茶叶、送来特产,笑眯眯地说陆总领生意兴隆。那些原本压着货款不给的驻军将领,突然变得爽快了。当月货款当月结清,一分不欠。那些人不是怕金玉堂,是怕三皇子。金玉堂有三皇子撑腰,得罪不起。

她借机谈成了几笔大生意。边军的冬衣采购、战马的草料供应、军械的维修保养。这些以前是其他商号的饭碗,现在端到了金玉堂的桌上。赵三娘把合同收进柜子里锁好。小姐,殿下知道我们在利用他吗?她知道,他知道。

谢争流离开凉州的那天,陆仁佳到城门口送他。风很大,沙尘漫天。她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眯着眼看着他的马车。他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他说陆总领,京城见。她说殿下慢走。车帘放下,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黄沙。她站在黄沙中,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谢争流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裴璟渊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本没看完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殿下,她在利用您。凉州的事办完了,她的生意也谈成了。您绕道三百里,替她做了嫁衣。”

谢争流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黄沙。

“不一样。”

裴璟渊合上书。“哪里不一样?”谢争流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不一样。利用别人,是为了让别人为她做事。利用他,是为了不让他为她做事。她不要他的礼物,不要他的人情,不要他的保护。她只要他的名声,借来用用,用完还他。不欠。不是欠不起,是不想欠。不想欠,就不会被牵制。不想欠,就不会动心。他动了。

马车在黄沙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车壁,手背上那道被马咬过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对他,比对那些账册还冷淡。账册上还有她的批注,他的心,她一个字都没写过。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摸不到心跳。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风吹过车帘,黄沙从缝隙中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细细的,凉凉的。他没有拂去。让它们落在那里。落着吧,反正她也不会替他吹掉。京城在等着他回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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