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楼,暮色四合。远处的戈壁滩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海,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干燥,粗粝。城楼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红光映在青砖上,像血。谢争流设宴,请了凉州城的官员、将领、士绅,十几桌,坐满了城楼的平台。菜是凉州的菜,羊肉、面食、烈酒,粗犷,不精致。酒过三巡,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陆仁佳面前。全场安静了。酒杯放下,他在众人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玉佩是白玉的,雕着一对鸳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陆仁佳,本王倾慕于你。愿以正妃之位相聘,此生不负。这玉佩是本王母妃留下的遗物,她临终前嘱咐本王,要把它交给心爱之人。本王今日把它交给你,请你收下。”城楼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城垛间穿过的声音,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众人屏住呼吸时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仁佳没有接玉佩。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争流。他低着头,双手举着玉佩,姿态恭敬,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神明献祭。但她知道他不是信徒,她不是神明。他在演戏,演给满城的人看。他在赌她不敢当众拒绝,赌她会为了顾全大局收下玉佩,赌她收下玉佩就等于答应。他赌她会心软,会犹豫,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一个面子。她伸手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他手里。
“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只是一个商贾之女,配不上殿下的身份。殿下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而不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谢争流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早就料到的坦然。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湖面,涟漪荡开,湖底的水草在晃动。
“本王不在乎这些。”
陆仁佳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栏杆,不能再退了。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中。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我在乎。殿下若真的在乎我,就先帮我为靖北侯平反。侯爷含冤而死,他的冤屈一日不雪,臣女一日不谈婚嫁。这是臣女的底线,也是臣女的承诺。”
城楼上再次安静。众人看着谢争流从地上站起来,把玉佩收回怀里。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陆总领重情重义,本王佩服。靖北侯的事,本王记下了。来,满饮此杯。”他仰头把酒干了,杯底朝天。众人跟着干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了。谢争流回到房中,灯没有点。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壶没喝完的酒,壶嘴还冒着热气。他倒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看着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裴璟渊推门进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走到桌前,坐下。
“殿下,陆仁佳不识抬举。殿下亲自求婚,她竟然当众拒绝,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商贾之女,仗着金玉堂有几个臭钱,仗着靖北侯那点余荫,就敢在殿下面前拿乔。殿下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谢争流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不识抬举,是她根本不想依附任何人。你送她礼物,她收,但不用。你约她见面,她去,但不独处。你向她求婚,她拒,但不翻脸。她做事留余地,说话留分寸,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堵透明的墙。墙后面是什么,你永远看不到,但你知道墙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滚烫的。他把空杯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碎瓷弹起,划过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没有擦。
“我谢争流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从来没有。”
裴璟渊没有再说话,看着谢争流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握过酒杯。它们想要什么都能拿到,靠的是力量、智慧、手段。现在它们想要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不肯来。
谢争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看着城东的方向,金玉堂凉州分号在那里,她在那里。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她的影子在晃动。她在算账,她在打算盘,她在写批注。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但她知道他在想她。
“既然得不到她的心,那就得到她的人。不是爱,是征服。征服一个不想被征服的人,比征服一群想被征服的人更有意思。”
裴璟渊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强求不美。感情的事,勉强不得。您越逼她,她越躲。越躲,越远。越远,越恨。”
“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成为别人的棋子。大皇子在拉拢她,二皇子也在拉拢她,朝中那些老狐狸都在盯着她。她手里有金玉堂的钱,有金玉堂的人脉,还有那枚兵符钥匙。她在等,等开价最高的人。我不能让她等到那一天。不是等不起,是等到了,就不值钱了。”
谢争流关上了窗户。风吹不动了,纸也不响了。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陆仁佳,你逃不掉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在描红。但笔锋比平时更重,墨透纸背,像刻上去的。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眼中不再是欣赏,不再是佩服,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危险的东西。执念。像火,烧起来了,不灭。像刀,出鞘了,不归。
“你越是拒绝,我越要得到。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强,是为了证明没有人能拒绝我。不是爱,是不甘。不甘心被拒绝,不甘心被看轻,不甘心输给一个商贾之女。你赢了,我输了。我不服。”
他把纸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纸了,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他把它们摞在一起,厚厚一沓,像一本没写完的书。第一章是好奇,第二章是关注,第三章是欣赏,第四章是拉拢,第五章是求婚。第六章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很快会知道。她会告诉他。
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动心,是因为不甘心。心没有动,不甘动了。不甘比心动更持久,更强烈,更危险。心动会累,不甘不会。不甘像一把火,烧不完。
他的黑化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得不到。不是因为得不到,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他不会认输。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认输。包括她。尤其她。
他吹灭了灯。书房陷入黑暗,纸上那行字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抽屉里,心上,烧不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脸浮现在黑暗中,素衣,素颜,不施脂粉。不算漂亮,但耐看。耐看比漂亮更可怕,漂亮会腻,耐看不会。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看不到,就想。想了,就睡不着。他伸手在空中写了一下她的名字,笔划在他指尖流动。他收回手。窗外起了风,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不定。他睁开眼睛,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不是爱人的温柔,是猎人的专注。猎物在跑,猎人在追。追到了,他不会杀,他会养起来,养在笼子里。笼子是金的,食是玉的,水是银的。但她出不来了。不是笼子打不开,是翅膀断了。飞不起来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打开那个笼子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