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承乾献上的密信送到宫中时,皇帝正在喝药。太后的病缠绵了半个月,皇帝的咳也缠绵了半个月。药是苦的,碗是烫的,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接过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在描红。但他认识那个字迹。谢争流从小练字,是他手把手教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端正,锋利。
“北狄王庭,三皇子殿下亲启。大乾边军布防图,殿下何时交付?北狄愿以黄金万两、战马千匹换取。事成之后,北狄助殿下夺嫡,共享大乾。”
他放下药碗,碗底磕在桌面上,药汁溅出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废太子,看着那张和他有三分相似但苍老了许多的脸。
“承乾,你从哪里得到这封信的?”
“父皇,儿臣的人在北狄王庭做买卖时,从一个北狄将领手中买到的。那将领说,这封信是三皇子府的暗卫送去北狄的。儿臣本不信,但笔迹是争流的,儿臣认得。父皇也认得。”
皇帝闭上眼睛。他想起谢争流小时候,每天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御书房,把自己写的字拿给他看。他那时还小,够不着书案,踮着脚尖把纸举过头顶。“父皇,你看我今天写的字,是不是比昨天好了?”他接过纸看看那稚嫩的笔划,摸摸他的头。“好,一天比一天好。”那个踮着脚尖举着纸的孩子,如今已经在谋划自己的皇位了。
下旨召谢争流入宫。谢争流跪在御书房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皇帝把那封密信扔在他面前。纸很轻,飘了一下,落在他手边。“你写的?”他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撞在金砖上,撞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金砖上。
“父皇,这是诬陷。儿臣从未与北狄通信,从未出卖边军布防图。儿臣在边关待过,知道边军将士有多苦。儿臣不会出卖他们。”皇帝看着他那张脸,额头上血糊了一片,红与黑混在一起。他想起谢争流十岁那年被送到边关,走的那天没有哭,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父皇,儿臣会回来的”。他回来了,但回来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权力腐蚀了他,或者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做父母的从来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骨肉会变成魔鬼。
“笔迹是你自己的。朕让人比对过你历年来的奏折、书信、诗文。每一笔,每一划,都对得上。你可以说这是别人模仿的,但模仿得再像也终有破绽。这份信没有破绽。因为它就是你写的。你自己写的,你自己清楚。”
皇帝把药碗端起来又放下。药已经凉了,苦味淡了,但他没有喝。
“来人,将三皇子谢争流软禁在皇子府,剥夺一切职务。无旨不得出府。无旨不得见任何人。无旨不得与外界通信。违者以谋反论处。”
谢争流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父皇,儿臣冤枉。”皇帝没有看他,挥手。
侍卫进来,架起谢争流。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回头看着皇帝,嘴张开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想说不是,想说没有,想说父皇你信我。但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多年的石头,腰直了,但心空了。他闭上了嘴。
皇子府的大门关上了。不是普通的关门,是封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玉玺。府里的下人被遣散了大半,只留了几个伺候起居的。侍卫把守前后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裴璟渊被阻在府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站了很久。门没有开,他不会开。至少今天不会。
谢争流在书房里砸了所有的东西。他砸了书案,砚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墨汁溅了一墙。他砸了书架,书册散了一地纸页被踩烂了,字迹模糊。他砸了花瓶,瓷片四溅,碎片划过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摔了椅子,椅子腿断了,他捡起一根断腿砸向窗户。窗户纸破了,木棂断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满地的碎纸哗哗响。他瘫坐在废墟中,头发散了,衣服皱了,手指在滴血。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
“陆仁佳,是你害我。不是你,我不会跟北狄通信。不是你,我不会被废。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你不拒绝我,我就不会恨你。不恨你,就不会疯狂。不疯狂,就不会走到这一步。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裴璟渊通过暗卫传递消息。暗卫是谢争流最后的底牌,十一个人,藏在大乾各地,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们只认谢争流,不认皇帝,不认任何人。裴璟渊写了一封信,让暗卫送进去。信很短,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竹筒里。暗卫潜入皇子府,把信放在书房窗台上,敲了三下窗棂。谢争流听到声音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窗台上那个竹筒。他拆开竹筒倒出信纸,展开。
“殿下稍安,我会想办法。北狄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只要殿下能出来,北狄王庭愿意收留殿下。殿下在北狄养精蓄锐,他日卷土重来。大乾还是殿下的。”
谢争流把信攥成一团,又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希望,是疯狂。“帮我准备出逃。我要出去。我要杀了陆仁佳。不是囚禁,是杀。她不死,我睡不着。她死了,我才能闭眼。你给我安排,任何代价都可以。”
暗卫派人秘密探视,带来了沈惜玉的计划。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声音很低。“殿下,沈姑娘说现在不是时候。您刚被软禁,风声正紧。等过一阵子,等侍卫松懈了,再动手。现在动手,必败无疑。”
谢争流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我等不了了。等一天,陆仁佳多活一天。多活一天,我多恨一天。多恨一天,我多疯一天。我已经疯了,不能再疯了。再疯下去,我就不是我了。不是我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意义?”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住了。
裴璟渊在府外奔走,召集死士。谢争流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势力,除了暗卫,还有死士。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不怕死,只怕穷。裴璟渊许以重金,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宅院一座。死士们双眼放光,他们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按下手印,按得很用力,指印鲜红,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共召集三百人,计划趁夜色攻入囚禁处,救出谢争流,然后逃往北狄。
谢争流在囚室中听到计划,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那笑容太难看,嘴角扯得太大,扯出了眼角的细纹,扯出了颧骨的棱角。不是高兴,是疯狂。
“陆仁佳,等我出去,第一个杀你。不是恨,是必须。你不死,我走不了。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地走。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地活着。对不起,但不得不杀。”
劫狱当夜,月黑风高。三百死士从四面同时进攻,翻墙、爬窗、撞门。他们手里拿着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第一批冲进了院子,第二批翻过了墙头,第三批撞破了门。但他们刚进去就停了。张横的护卫已经等在里面了。不是三百人,是一千人。围了三层,第一层是盾牌手,第二层是长枪手,第三层是弓箭手。盾牌手蹲着,盾牌叠在一起,像一堵铁墙。长枪手站在盾牌后面,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来,枪尖在烛光中闪着寒光。弓箭手站在最后面,弓弦拉满,箭头指着死士的胸口。
张横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他的刀没有出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士。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死人。“放下刀,饶你们不死。不放下,死。”
裴璟渊被活捉了。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里塞了泥,吐不出来。死士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三百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裴璟渊没有死,因为他有用。他可以指证谢争流,可以供出同党,可以写认罪书。
谢争流在囚室中听到外面的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越来越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火光冲天,人影憧憧。他看见张横的护卫在追杀死士,看见裴璟渊被按在地上,看见他那张沾满泥土的脸。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腿伸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件被揉皱了的衣服。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了,喃喃自语。
太后下旨时,谢争流已经被转移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有皇帝和太后的心腹知道。旨意很简短——三皇子谢争流行叛逆之事罪不可赦。朕念及父子之情,免其死罪,终身囚禁。不得探视,不得通信,不得释放。
谢争流坐在囚室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那扇永远关着的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小窗口,窗口上有铁栅栏。光从窗口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掌心里。光从指间漏下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握过酒杯。它们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能拿到。但现在它们什么都拿不到了,连光都拿不到。只能看着光从指间流走,漏下去,落到地上,最后消失。好像连囚室里的光都开始熄灭了。不是光灭了,是夜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有了。那片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陆仁佳的脸浮现在他面前。她不笑,不怒,不悲,不喜,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敌人都比陌生人近,至少敌人会被想起。陌生人不会。他不想被忘记,不想被任何人忘记,尤其是她。他睁开了眼睛对着那扇铁门笑了笑,笑容诡异。不是对别人笑,是对自己笑。笑自己蠢,笑自己疯,笑自己得不到。疯子和蠢人都得不到想要的。但疯子比蠢人幸福,因为疯子不知道自己得不到。他知道,所以他不是疯子,是蠢人。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睁开。他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囚室外面的风穿过走廊从铁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窗口透进来的那片光彻底消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但月光照不进这间囚室。它在墙上停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走过铁门,走过走廊,走过院子,走过围墙,走得很远了,没有回头。
风穿过走廊,从铁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谢争流蜷缩在墙角。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又像在放什么。
那扇铁门关着,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也许永远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