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皇陵附近。不是皇陵里面,是附近的一处废弃的守陵人住处。院子荒了不知多少年,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地牢在正屋地下,要经过一扇窄门,下一段陡峭的石阶才能到。谢争流被带进来的时候是深夜,他蒙着眼睛,双手被反绑,被两个壮汉架着走。脚踩在石阶上,每一级都很陡,他踩空了一次,膝盖磕在石阶边缘,疼得他闷哼一声,没人扶他。壮汉把他拽起来继续往下走。
地牢只有一间,三丈见方,地面是夯土的,墙是石头的,顶上有一扇铁窗,铁窗很小,只有人头大,外面装着铁栅栏。光从铁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床是石头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发霉了,有一股酸臭味。墙角放着一只恭桶,桶没有盖,气味弥漫。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书架,没有任何能让他想起从前的东西。
铁链锁在墙上。一条铁链从他脚踝绕到墙上的铁环,铁环嵌在石头里,锈迹斑斑。铁链不长,只有三尺,他只能在以铁环为中心的三尺范围内活动。够不到门,够不到窗,够不到任何能帮他离开的东西。
看守太监有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皇帝身边的心腹。五十多岁,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他们轮流监视,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牢里的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壶茶,茶凉了也不喝;牢外的在台阶上面,靠在墙上,闭着眼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他们不和谢争流说话。谢争流问他们话,他们不答。谢争流骂他们,他们不还嘴。谢争流泪流满面求他们传句话,他们不动。像两尊石像,有呼吸,有心跳,但没有感情。
第一天,谢争流骂陆仁佳。骂她不知好歹,骂她铁石心肠,骂她毁了他的一切。声音很大,在地牢中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赵太监听着,没有动。
第二天,他骂沈惜玉。骂她出尔反尔,骂她过河拆桥,骂她把他当棋子。钱太监听着,没有动。
第三天,他骂皇帝。骂他薄情寡义,骂他听信谗言,骂他不是好父亲。赵太监把钱太监换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三皇子骂够了?”赵太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争流写信给沈惜玉求救。地牢里没有纸笔,他咬破手指在衣摆上写。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布料。他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像刀刻。写完他把衣摆撕下来,叠成一个方块,从铁门的缝隙中塞出去。
“沈惜玉,救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想办法。现在我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你若不来救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守太监不理。他把那块沾了血的布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了恭桶里。谢争流听到布掉进桶里的声音,扑到铁门上,抓着铁栅栏拼命摇。铁门纹丝不动。他的手指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去,抓着空气。
“你告诉她——告诉她我被关在这里——让她来救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夯土地上,闷响。他磕头磕在铁门上,咚咚咚的,额头上次磕破的痂又裂了,血渗出来。
赵太监看着跪在地上的谢争流,看着那道在铁栅栏后面挤得变形的身影,移开了目光。
谢争流让看守带话给太皇太后。赵太监把话传到了,太皇太后的回话只有一句——让他自生自灭。传到的时候谢争流正躺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赵太监站在铁门外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谢争流没有动。他躺在稻草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铁窗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终于明白,他被所有人抛弃了。皇帝不要他了,太后不要他了,沈惜玉不要他了。连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发誓效忠的人,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肯提。他像一块被嚼过的甘蔗渣,被人吐在地上,踩进泥里。没有人会弯腰捡起来。
沈惜玉收到地牢传来的消息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她拿起信纸看了一遍,撕了。又铺开一张,写了几句,又撕了。最后她放下笔,对黑衣人说了两个字。
“不管。传令下去,切断与谢争流的一切联系。所有信件销毁,所有证物烧掉,所有知情人封口。从今天起,我们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黑衣人应声而去。
沈惜玉走到炭盆前,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扔进去。火苗舔着纸页,字迹在火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从炭盆中飘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手背上那点灰,吹了一下,灰飞走了。
“疯了好,省得乱说话。疯子的话没人信,疯子的人没人救。疯子在牢里待着,比在外面安全。他在外面会坏事,在里面不会。不管他了。”
谢争流在地牢中狂笑,笑声从铁门的缝隙中挤出去,在走廊里回荡。赵太监坐在门口,听着那笑声,手里的茶壶端起来又放下。不是笑,是哭。笑自己蠢,笑自己傻,笑自己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女人,都是骗子。陆仁佳骗我,沈惜玉骗我。一个骗我的心,一个骗我的命。心没了,命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了。恨需要力气,我没有力气了。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活着的力气也没有了。但我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至少活着,我还能恨。恨不了别人,恨自己。恨自己蠢,恨自己傻,恨自己信了不该信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走了不该走的路。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陆仁佳派人去看谢争流。不是她自己去的,是派李太医去的。李太医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坐马车去的。马车颠簸,他扶着车壁,手里的药箱晃来晃去。到了地牢,他提着药箱走下石阶,铁门打开。谢争流蜷缩在墙角。头发结成一团一团的,脸上全是污垢,衣服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听到动静转头看着李太医,目光涣散。
“三皇子急怒攻心,精神失常。不是疯,是心神耗尽了。一个人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心神就散了。心神散了人就空了。空的人不做坏事,不做好事,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还在,但照不亮路了。可惜了。”
陆仁佳坐在书房里,听完李太医的回报,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但不掉。
赵三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小姐,心软了。不是心软,是感慨。感慨一个人从云端跌到谷底,从皇子变成囚徒,从聪明变成疯癫。不是他不够强,是他太想赢了。太想赢的人输不起,输不起的人会疯。”
她让人给谢争流送了几本书。她说,他以前喜欢看书,送几本给他解闷。书送进去的时候,谢争流正躺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赵太监把书从铁门的缝隙中塞进去,书落在夯土地上,扬起的灰尘飘了一会儿。他爬过去捡起一本书翻了翻,是《春秋》,他小时候读过。他翻了几页突然撕了,一页一页地撕,撕碎了扔在地上。又拿起第二本撕了,第三本,第四本。
陆仁佳得知后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想看书,就不送了。送了他也不看,看了也不会好。不会更坏,但也不会好。有些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自己不想救,谁都救不了。”
谢争流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唱歌。声音很轻,像蚊子叫。赵太监凑近铁门听,听出来是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皇帝教的。他小时候睡不着,皇帝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背哼这首歌。哼着哼着他就睡着了。
唱完他又哭又笑。哭的时候喊父皇,喊母妃,喊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笑的时候喊陆仁佳,喊沈惜玉,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哭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哭哪个是笑。
赵太监站在铁门外,看着他在地上打滚,看着他抓自己的头发,看着他拿头撞墙。他没拦,拦不住。一个人想疯,谁都拦不住。不想疯,没人逼得疯。他不想疯了,所以疯了。不是不想好,是好的路被他自己堵死了。堵死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就是疯。
太后收到消息后正在佛堂念经。她放下佛珠,佛珠搁在经书上,琥珀色的,在烛光中反着淡淡的光。
“疯了也好,省事。不疯,他还会折腾。折腾自己,折腾别人。疯了,就不折腾了。不折腾,大家都省心。给他留条命就行。命留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铁门关着,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也许永远不会了。谢争流的皇子身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不再是三皇子,不再是皇子,不再是皇。他只是一个囚徒,一个疯子,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活着,但没人记得。死了,没人知道。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透不过那道铁门,照不进那间囚室。它在铁门上停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走过铁门,走过走廊,走过地牢的出口,走过那座荒废的院子,走得很远了。没有回头。它不会再回来了。囚室里的人不需要光。光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谢争流蜷缩在墙角扯着嗓子唱那首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他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唱到最后听不清在唱什么了,只是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风吹过空屋子,呜呜的,不是唱,是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