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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孤家寡人大高潮

地牢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谢争流靠铁窗透进来的光分辨白天黑夜。光强的时候是白天,光弱的时候是黑夜。光灭了就是深夜,光亮了就是清晨。他数着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次数。数到第七十七次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数得对不对,也许对了,也许错了。数错了也没人告诉他,对了也没人在乎。

那天深夜,光灭了。他蜷缩在墙角,身上的铁链在翻身时发出哗啦的声响。稻草霉了,气味刺鼻。恭桶满了,没人来倒。看守太监赵德全在门外打盹,鼾声如雷。

谢争流闭上了眼睛。不是困,是不想睁着。睁着眼睛看见的是黑暗,闭着眼睛看见的也是黑暗。闭着比睁着舒服,因为闭着可以假装自己不是在黑暗里,是在梦里。他睡着了。

梦中他站在一座高台上。高台很旧,青砖的缝隙里长着草,风一吹草就摇。从高台上往下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河,从脚下流向天边。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白玉簪束着,干干净净的。没有铁链,没有伤痕,没有污垢。风从旷野上吹过来,衣摆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住衣摆,手指在风中微微颤抖。

陆仁佳站在他左侧,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简简单单,利利落落。沈惜玉站在他右侧,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在风中飘着,没有方向感。

陆仁佳看着远方,万家灯火在她眼中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她没有看他。

“这是你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沈惜玉没有开口,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问多了,更难受。”

谢争流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他熟悉,京城、朱雀大街、皇宫、金玉堂总号,都在这片灯火中。他回不去了。

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梦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的,是从天上下来的,像雨,像雪,像光,无处不在。那声音苍老,悠远,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余音在风中颤了很久才散。

“谢争流,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中吗?”

谢争流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被人擦过的铜镜,映着他苍白的脸。“选中什么?”

“天道选中的天命候选人。你、陆仁佳、沈惜玉。你们三个来自不同时间点,都是天道的棋子。它把你们拉进这本书里,安排你们相遇、相知、相恨、相杀。每一步都在它的算计中。它以为它会赢。”

沈惜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我也是棋子?我以为我是唯一跳出棋盘的人。跳出来才发现,跳出来的那一步,也是它安排好的。”

陆仁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棋子跳出棋盘,还是棋子。因为棋盘不止一个。跳出这个棋盘,还有下一个。下一个跳出去,还有下下一个。无穷无尽,永远跳不出。除非把棋盘砸了。”

谢争流的嘴唇在哆嗦,嘴张开又合上了。他看着陆仁佳,看着沈惜玉,看着万家灯火。

“我也是棋子。原书男主,本应继承皇位,统一天下。父皇会传位给我,我会是好皇帝。开疆拓土,国泰民安,万世流芳。但陆仁佳的出现改变了剧情走向。天道发现陆仁佳比我有用,能吸引更多的读者,能制造更多的话题,能赚更多的钱。我被天道抛弃了。就像一颗棋子被下棋的人拿掉,扔进棋盒里。棋盒里很黑,很挤,很冷。没人会再拿起我,没人会再想起我。”

陆仁佳看了看他。

“不是赢不了,是你选择了错误的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可以选择合作,可以选择共赢,可以选择放下皇位的执念。但你没选。你选了最坏的一条路——毁灭。毁灭我,毁灭你自己,毁灭一切挡在你前面的人。不是天道抛弃了你,是你自己抛弃了自己。”

沈惜玉瞥了他一眼。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们都输了。输给命运,输给系统,输给天道。你输得最惨。一无所有,连恨都没有了。我不甘心,但也只能不甘心。不甘心又不能当饭吃。不甘心又不能当命活。不甘心就忍着。忍不了就死。不想死就继续忍。”

谢争流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闷响。他伸出手抓住陆仁佳的裙摆,手指在布料上留几道褶皱。

“你们至少还有自由,我什么都没有。你们可以走,可以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不行。我被锁在地下七丈深的囚室里,脚上拴着铁链,连站直都做不到。你们有朋友、有伙伴、有金玉堂。我没有。我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背叛的背叛。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救我。连恨我的人都不来了。你还来看我,是因为你可怜我。可怜比恨更让人难受。恨你的人不会忘记你,可怜你的人早晚会忘记你。因为可怜的人太多,你记不住每一个。我很快会被忘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大海,沉到底,连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陆仁佳低下头看着他,沉默了几个呼吸。

“你有选择的自由,只是你选错了。你可以选合作,你选了对抗。你可以选放下,你选了执着。你可以选善良,你选了邪恶。你可以选爱,你选了恨。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谢争流抬起头看着陆仁佳的眼睛。那双眼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亮亮的,冷冷的。

“如果重来一次呢?”

沈惜玉没有看他,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在灭。

“没有重来。死了就是死了,输了就是输了。重来是骗小孩子的。成年人没有重来,只有后果和后果。”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泪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滴在手上,滴在铁链上。他伸手摸了摸脸,手指是湿的。不是梦,是真的在哭。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刚刚开始。他擦了擦眼泪,手指在脸上留下几道泥痕。

铁窗外透进一线天光。光很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头发。他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掌心里。光太小,照不亮整只手掌,在他指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光从指尖移到掌心,从掌心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手臂。光在移动,他没有动。光终会走远,他留不住。

墙上刻着一行字——“谢争流到此一游。”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在描红。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从笔画上滑过。字是刚被关进来时用指甲刻的,那时候他还有力气恨,还有力气骂,还有力气在墙上刻字。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哭,哪个是笑。看守太监的鼾声此起彼伏,赵公公在打呼噜,钱公公也在打呼噜。两个人轮流打,一个高亢一个低沉,像在唱戏。

谢争流靠在墙上,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他看着铁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那道光从细变粗,从暗变亮,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没有躲。光太亮,刺得眼睛疼,他不躲。该疼的地方疼了,不该疼的地方也疼了。疼多了就不疼了。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陆仁佳的脸浮现在他面前,她在笑,不是对他笑,是对账册笑。那笑容不美,但真。真到他想伸手去摸,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有摸到。黑暗里只有他自己,和他刻在墙上的那行字——“谢争流到此一游。”到此一游。从哪来,到哪去?来是来,去是去。来了走了,走了来了。他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来处是京城,去处是地牢。京城在地面上,地牢在地底下。他在中间,不上不下。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子,终于变成了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疯子。疯子的疯,不是脑子坏了,是心坏了。心坏了,脑子也跟着坏了。脑子坏了,人就疯了。人疯了,就没人记得了。没人记得,就等于死了。死了比活着好,死了不用疼,不用冷,不用饿,不用恨。活着要疼,要冷,要饿,要恨。他现在疼着,冷着,饿着,恨着。恨不动了,也疼不动了。冷还在,饿还在。他缩了缩身子,用那堆发霉的稻草盖住自己。稻草太短,盖不住脚。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蜷起腿,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球不会疼,不会冷,不会饿,不会恨。球只会滚。地牢太小,滚不动。他就在那里,不动了。不动的球不是球,是石头。石头不会疼,不会冷,不会饿,不会恨。石头什么都不会。石头只会被人踢,被人踩,被人扔。他不会被人踢了。没人来踢他,没人来踩他,没人来扔他。他被遗忘在人世间最深、最暗、最冷的角落里。

铁门外,赵公公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下。钱公公的梦话含混不清,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的是谁,没人听得清。他翻了个身也停了。地牢重新陷入安静。

光从铁窗照进来。光线从地牢的入口爬进来,爬过石阶,爬过走廊,爬到铁门上。在铁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爬,爬到铁窗上,透过栅栏,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动。那光又走了太远,照不到更远的地方。它停了,它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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