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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女王的传说

京城茶楼里最火的节目,就是“陆先生传”。说书人姓王,五十多岁,大光头,醒木一拍,震得茶碗盖都跳起来。他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金玉满堂”四个字。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

“话说那陆先生,本是靖北侯府的养女,被嫡母扫地出门。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却买了一处荒山。那山什么样?寸草不生,鸟不拉屎,兔子都不去。旁人都笑她,说她疯了,说那十五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她不理,自顾自在山上转了三日。第三日夜里,山上金光冲天,百里可见。你们猜怎么着?那山底下,挖出了一座金山!金脉绵延数里,矿石随便捡,沙子随便淘。从此金玉堂有了第一桶金,从此陆先生走上了天下首富之路!”

台下叫好声不断,茶客们拍桌子,拍得茶碗乱跳。有人喊“好”,有人喊“再来一段”,有人往台上扔铜板。叮叮当当的,铜板落了一地。说书人弯腰捡了几个,揣进袖子里,醒木一拍,继续讲。

陆仁佳飘在茶楼的角落里,捂着脸。淡金色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中若隐若现,没有人看得见她,但她看得见所有人。她看着那些茶客听得入迷,看着说书人唾沫横飞,看着铜板在地上闪光。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哭笑不得。

“我说了不是挖出来的。那山底下有矿脉,不是我挖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买了一块地,地底下有矿,不是我变出来的。我不是神仙,不会变金山。你们讲得我像神仙一样,点石成金,撒豆成兵。我要是会点石成金,还做什么生意?天天在家点石头就行了。”但茶客们听不见。他们只听见说书人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故事比真相好听。真相太淡了,不够味。故事要加盐、加醋、加油、加辣,加得越多越好吃。她的故事被加了无数的调料,已经尝不出原来的味道了。

戏班子编排了《护国神棋》大戏,在京城最大的戏楼连演了一个月。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戏台上,扮演陆仁佳的旦角穿着石青色褙子,头戴银簪,手拿算盘。她唱腔婉转,身段优美,把陆仁佳从穿越到碎玉玺、从碎玉玺到破天道的故事演了个遍。演到碎玉玺那场,她摔了一个假玉玺,瓷片四溅,观众泪流满面。演到破天道那场,她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七彩祥云,金光普照。观众掌声雷动。

陆仁佳飘在戏楼的梁上,低头看着台上的“自己”。那旦角长得比她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她唱得好听,身段也美,连摔玉玺的姿势都那么优雅。她是假的,但观众信了。

“我哪有那么好看。我长得普通,算账算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肿得像猪头。摔玉玺的时候,我手在抖,怕摔不碎。摔碎了,心在抖,怕闯祸。什么优雅,什么从容,都是假的。真的只有怕。但她怕了也没退。退了就输了。没退,赢了。赢的人,才有资格被写进戏里。”观众看不见她,只看得见台上的旦角。她比戏里的人更真实,但戏里的人比她更受欢迎。

新皇命人修撰《陆先生全集》。他坐在御书房里,亲自拟旨,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大乾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边关无事,百姓富足。他把这些归功于陆仁佳。不是谦虚,是真的。

“陆先生之功,大乾永世不忘。当年若不是她碎玉玺、毁皇陵、破天道,大乾还在天道的阴影下苟延残喘。若不是她开海禁、废杂税、修水利,百姓还在贫困线上挣扎。若不是她创办金玉堂大学,培养无数人才,大乾不会有今天的繁荣。她的功绩,写进史书,刻在碑上,传之后世。”

大臣们跪了一地。旨意传下去,翰林院的学士们忙了三年。他们从各地收集陆仁佳的奏折、书信、商业策论,汇编成册。奏折是她当年写给先帝的,关于开海禁、废杂税、修水利的建议。书信是她写给赵三娘、范一统、张横的,关于金玉堂的经营之道。商业策论是她当年在金玉堂大学讲课时的讲义,学生笔记整理而成。

书成之日,新皇亲自作序。他写了一天,改了三遍。序言不长,但很重。“陆仁佳,天下首富,护国圣君。其功在社稷,其德在人心。这本书,是大乾的瑰宝,是后世的明灯。”这套书被分发到全国各州县学府,成为必读书目。学生们读《陆先生全集》,背“陆先生语录”,写“陆先生读后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无人不知陆仁佳。这个名字刻进了大乾的骨血里,永远不会消失。

金玉堂第四代掌柜年轻有为,不到四十岁。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胸口绣着金玉堂的标志。他在总号正堂悬挂了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陆仁佳身穿金色礼服,头戴凤冠,手持玉如意。背景是金玉堂的旗号,红底金字,猎猎作响。画是请宫廷画师画的,画了一年。画师没见过陆仁佳,照着赵三娘的口述画的。画中的陆仁佳雍容华贵,气势非凡。

掌柜对新入店的伙计们说“这是我们金玉堂的创始人,天下首富,护国圣君陆仁佳先生。”新人们仰头看着那幅画,眼睛发亮。肃然起敬。

陆仁佳飘在自己的画像前。她看着画中那张雍容华贵的脸,看着那身金色的礼服,看着那把玉如意,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她伸出手摸了摸画布,手指穿过了布,没有触感。

“我成了传奇。不是人,是传说。人的寿命有限,传说不限。人会被忘记,传说不会。人死了就没了,传说会一直传下去。一代传一代,传到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他们传的不是我,是传说的我。传说的我比真实的我厉害得多。真实的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传说的我,是神。”

沈惜玉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她已经去世了,她的身体在坟里,但她的声音还在陆仁佳的意识里。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你本来就是。从你碎玉玺的那天起,你就是了。不是神,是传奇。神是别人造的,传奇是自己造的。你造了一个传奇,把自己装进去了。壳子是传奇,里面还是你。一个不想当传奇的传奇,才是真的传奇。”

陆仁佳站在自己的画像前。画中的她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真实的她飘在半空中,俯瞰着自己的画像。谁在看谁,分不清了。

“我只是个房产中介。在现代卖房子,在这里卖货。卖房子的时候,客户嫌贵,说你再便宜点。卖货的时候,客人说你这布不错,能不能便宜点。一样,都是卖。卖房子卖成了销冠,卖货卖成了首富。穿越没改变我的职业,只改变了我卖的东西。房子变成货,货币变了,单位变了。但核心没变——卖。卖东西的人,成了传奇。说出去谁信?我自己都不信。”

沈惜玉的声音在她心中轻轻响起。“房产中介也能改变世界。你在现代卖房子,让多少家庭有了自己的家。你在大乾卖货,让多少百姓有了饭吃、有了衣穿。你卖的不是东西,是希望。希望改变世界,不是钱。”

陆仁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淡金色的,没有指纹,没有疤痕。她的手摸不到东西,但她曾经摸过。摸过合同,摸过算盘,摸过账册,摸过赵三娘的头,摸过张横的刀,摸过沈惜玉的脸。

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扯得很轻。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放下了就不想再拿起来了。放下就让它放下,拿起就不再放下。她放下了一些东西,也拿起了一些东西,拿起的是这里的日子,放下的是回不去的从前。不后悔,只是偶尔想起,想起会笑,笑自己。笑自己傻,笑自己笨,笑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惦记着出发的地方。但路不往回走,她也不会。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够了继续。走不走得远,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在走。她还在走着,只是没人看得见。

窗外有云飘过,遮住了太阳。那朵云很大,很白,棉花一样,飘得很快。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云走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没有躲。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墙上,墙上有她的影子,淡淡的,若有若无。她看着那道影子,影子也在看着她。她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她握了握拳头,影子也握了握。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淡淡的,若有若无。风一吹就散,但风没来,她还在。她把手放下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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