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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谢争流的归途

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陆仁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审判者自从上次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陆仁佳以为他去了别的维度,不会再回来。但今夜,那颗星又亮了。星光从太虚中坠落,停在她面前,不闪不灭。

“谢争流的灵魂也转世了。”

陆仁佳站在塔顶,风吹得她的衣角飘起来。她看着那颗星,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谢争流最后的样子。蜷缩在地牢的墙角,头发结成一团,脸上全是污垢。他唱童谣,唱了一遍又一遍。他哭,他笑,他疯。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看守太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躺在稻草上,身体已经凉了。铁链还锁在脚踝上,铁环嵌在墙里。

“他造了那么多孽,还能转世?勾结北狄,出卖边军布防图。派人刺杀陆仁佳,劫狱,害死了多少人。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还能转世?”

“因为他最后疯了。天道之力收回了对他的惩罚。他的灵魂是干净的,没有功德,没有罪孽,像一张白纸。干净的灵魂可以转世,但投胎到哪里,看他的造化。没有功德,投胎到贫苦人家。不是惩罚,是因果。他前世造了孽,但疯了,天道算他无罪。无罪,不等于有功。无功,就不能投好胎。公平。”

陆仁佳没有再问。她顺着愿力的指引,飘到边关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在戈壁滩的边缘,风沙很大,土地贫瘠。村民靠种耐旱的作物为生,收成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

谢争流转世了,这一世叫谢石头。父母是农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土坯房,三间,墙裂了,用泥巴糊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下雨就漏。炕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块破布,布上睡着三个孩子。谢石头是最小的那个,瘦得像只猴子。他出生那天,他爹去井边打水,从石头上捡回来的,所以取名石头。

陆仁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孩子。谢石头五岁了,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他抢了邻居孩子的半块饼,被追着打。他跑得快,追不上。躲在草垛后面,把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还是那个脾气。换了壳子没换芯。倔,不服输,不认命。前世是皇子,这一世是农民的儿子。壳子变了,芯没变。芯是灵魂,灵魂是前世的印记。印记擦不掉,只能盖住。盖住了,还会透出来。透出来的,是本性。”

谢石头十岁那年,边关闹饥荒。老天爷不下雨,庄稼颗粒无收。村民们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谢石头的爹饿死了,娘也饿死了。死的时候,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娘趴在他身上,眼睛闭着。谢石头站在炕边,没有哭。他把爹的眼睛合上,把娘的头发拢了拢,转身走出了屋子。

金玉堂边关分号的掌柜收留了他。掌柜姓孙,是孙老头的孙子,那个当年在非洲晒得像黑炭的孙掌柜的后人。他心善,见不得孩子受苦。他对谢石头说,留下来,在商队打杂,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白养你,你干活,我付工钱。

谢石头留下了。他吃苦耐劳,脑子灵活,学什么都快。算盘打了三天,比打了三年的伙计还快。认字认了半年,账册上的字都认全了。他不多话,不惹事,不打架。他变了很多,从前那个抢饼吃的野孩子不见了。他变得沉默,沉稳,沉着。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但质地没变。

陆仁佳坐在商队的马车上,看着谢石头在仓库里搬货。他十五岁了,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一袋粮食,别人扛着走,他夹在腋下跑。掌柜的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带着笑。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这小子有出息。

“他变了很多,不争强好胜了。前世的他,锋芒毕露。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剑,刀刃上还有淬火时的余温。这一世的他,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鞘是破的,但剑是好的。不急着出鞘,等着。等人拔,等时机到。”

谢石头二十岁时成为金玉堂边关分号的副掌柜。他主张与北狄和平通商,不是因为他怕打仗,是因为他知道打仗解决不了问题。边境冲突,根源在穷。北狄的牧民穷,所以来抢。大乾的边民穷,所以守不住。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谁还来抢?他亲自去北狄王庭谈判,不带护卫,不带刀。王庭的人问他,你不怕死?他说,怕。但怕死也要来。不来,会死更多人。

他谈成了。双方开通互市,以货易货。大乾的茶叶、丝绸、粮食换北狄的马匹、牛羊、皮毛。边境从此安宁,没有仗打了。当地官员说,这小子有宰相之才。朝廷应该提拔他,让他做大官。谢石头说,我只想做好生意,让百姓有饭吃。做官要站队,站错了,命都没了。做生意不用站队,货好,就有人买。货不好,没人买。简单。

陆仁佳站在戈壁滩上,看着谢石头站在互市的市场里,和北狄商人讨价还价。他的手势很多,语速很快。那个北狄商人被他绕晕了,最后按他的价格成交。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不是得意的笑,是开心的笑。因为他帮牧民多赚了几两银子。

“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子,只需要良相。前世他争皇位,争得头破血流。争到手了,坐不稳。坐稳了,守不住。守住了,也会丢。因为他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是当宰相的料。他需要一个人在他上面,管着他。没人管,他会疯。有人管,他会成器。他前世没遇到那个人,这一世遇到了。不是遇到了我,是遇到了金玉堂。金玉堂管着他,磨着他,把他磨成了一把好刀。刀在鞘里,不拔。拔出来,也不会乱挥。”

她转身离开。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干燥,粗粝。她的衣角在风中飘着。身后的市场里,谢石头还在和北狄商人讨价还价。他的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

谢石头站在市场门口,看着远处的那片空气。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是人,是光。淡金色的,一闪而过。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天。

“奇怪。眼花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市场。

陆仁佳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宽阔,像一座山。山不会倒,不会弯。

“他不会再争了。不是不想争,是不需要争了。前世的他,争皇位。这一世的他,争的是百姓的饭碗。皇位会丢,饭碗不会。争皇位的人,死了。争饭碗的人,活着。活着,比死了好。活得好,比活着好。他活得好。”

她抬起脚,走远了。风中传来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商队从市场出发,往北走。谢石头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的方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破旧的院墙。他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走。

风吹过来,他眯着眼。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金色的光。不是夕阳,不是朝阳。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光,但他看着那道光,觉得很暖。他挥了挥手,不是跟谁告别,更不是真的有人在。但他就是突然想挥手,然后就挥了。

风停了。驼铃声远了。商队消失在了戈壁滩的尽头。那道淡金色的光还在,在天空中,在云层后面,在谢石头看不见的地方。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看着他骑在马上的姿势,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风都带不动。

“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一世,你只要做好自己。不争皇位,不争天下,只争朝夕。争朝夕的人,才能活好每一天。活好每一天,才是赢家。不是赢别人,是赢自己。”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过戈壁滩,走过村庄,走过边关,走向京城。身后的风沙把她的脚印抹平了,像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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