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的第三年，听说了谢石头的名声。边关互市，北狄安定，百姓有饭吃，边军有马骑。国库从边关贸易中收到的税银，一年比一年多。户部的官员说，这得益于边关互市。互市是谁推动的？金玉堂一个姓谢的副掌柜。新皇说，召他入宫。谢石头进宫那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用布带束着，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布。他没有朝服，也没有资格穿朝服。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不卑不亢。
新皇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面，看着他，看了几个呼吸。这个从边关来的商人没有官场中人的拘谨和谄媚。他说话不绕弯子，看问题一针见血。新皇问边关贸易的利弊，他说利大于弊。利在百姓有饭吃，边军有马骑，国库有税银。弊在北狄强大后会生异心，但贸易本身就是最好的约束。互通有无，利益绑定，打不起仗来。打不起，就不打。不打，就和平。新皇又问“你愿不愿意来户部任职？”
谢石头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草民是金玉堂的人，要听总掌柜的。金玉堂养我、教我、给我饭碗。没有金玉堂，就没有今天的谢石头。金玉堂不放人，草民不走。金玉堂放人，草民听皇上的。”
金玉堂总掌柜姓陆，是陆念祖的孙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把谢石头叫到书房，关上门，两人谈了许久。总掌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你去吧。金玉堂培养你，不是让你永远留在商号。陆先生当年说过，商人的最高境界是为天下谋利。在商号谋利，是赚一家之利。在朝廷谋利，是赚天下之利。天下富了，金玉堂才能更富。你去帮皇上，帮天下百姓。比留在金玉堂更有用。”
谢石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不是磕给总掌柜，是磕给金玉堂，磕给陆先生，磕给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新皇任命谢石头为户部侍郎，主管贸易。品级不高，但权力不小。他上任后推行陆仁佳当年的商业改革。开海禁、废杂税、通商路。这些改革在陆仁佳时代就做过，但人亡政息，慢慢废弛了。他要把它们重新立起来。朝中有人反对，说他一个商人懂什么国家大事。说他在边关混了几年，就以为自己是管仲乐毅了。说他不过是个孤儿，给金玉堂当奴才的。出身低贱，不配为官。
谢石头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弹劾他的声音。没有辩解，从袖子里掏出一摞数据。户部的数据、金玉堂的数据、边关互市的数据。他把那些数据一张一张铺在朝堂的地上，铺了一大片。
“开海禁，沿海三省的税收翻了倍。废杂税，商户愿意交税了，税收总额没减反增。通商路，从京城到边关，物流成本降了一半。数据不会骗人，利润不会骗人，百姓的口袋不会骗人。你们说我是商人，不懂国家大事。商人的本分是赚钱，我的本分也是赚钱。给你们赚钱，给百姓赚钱，给大乾赚钱。赚到钱了，你们还说我不懂？”
朝堂上安静了。新皇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铺在地上的数据。他笑了，你们还说他不配？他是孤儿，但他有金玉堂。比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有根基。他也是奴才，但他是天下百姓的奴才。给你们当奴才，他不配。给天下百姓当奴才，你们不配。退朝。
谢石头名声大噪。
谢石头晚年官至丞相，辅佐新皇开创了第二个盛世。从他推行商业改革开始，到新皇驾崩时结束。三十年间，大乾的税收翻了三倍，百姓的口袋鼓了，边关的烽火熄了，金玉堂的旗插得更远了。他终身未娶，把一生精力献给了大乾。有人说他是丞相，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说他是金玉堂的走狗。他不在乎。
他临终前，弟子们围在床前。他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年的木板床上，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
“我前世一定是个坏人。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人。所以这一世来赎罪。不是赎完罪就能解脱，是赎不完，但还要赎。赎到死为止，死了解脱了。解脱了不是没罪了，是没机会赎了。没机会了，就不赎了。不赎了，安心了。安心了。”
陆仁佳站在他床前。她的能量体在烛光中忽明忽暗，淡金色的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她看着他，看着那双闭上了的眼睛。
“不，你前世只是迷了路。路很多，你选了一条错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悬崖边。你跳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摔死了，重来了。这一世，你选对了路。没走到悬崖边，走到了山顶。山顶不高，但能看到很远。你看到了百姓，看到了金玉堂，看到了那些曾经被你辜负的人。他们原谅你了。不是他们大度，是你值得原谅。”
谢石头在睡梦中去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像在做梦。弟子们在哭，他在笑。
陆仁佳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穿过了皱纹，什么都没有摸到。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安详的，平静的，像一个走了一天的路人终于坐下歇脚了。歇够了，就走了。
她从屋子里飘出来，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风吹过来，树枝摇了几下。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过围墙，飞向远方。翅膀在月光中闪着银光，像一颗会飞的星星。她看着那颗星越飞越远，直到看不见。
宫城方向灯火通明。新皇还在批奏折，不知道前朝老臣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会有人接替他。金玉堂会培养新的人，朝廷会选拔新的人才。人走了，事还在。事在，人就在。
她转身走出院子。门外是一条巷子。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条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她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起点，远到不知道终点在哪。不找了就在这里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路上的脚印被风吹平了。像从未来过。来过，只是没人记得。不记得也好，记得了，反而放不下。
她走了。不是走，是飘。飘过巷子，飘过城墙，飘过田野，飘过山川。她在寻找下一个需要她的人。也许在边关，也许在南洋，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远到世界的尽头，远到时间的尽头。远到一切结束的地方。没有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