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灌进来,尖啸着往下坠。
姜念什么都抓不住,只看见三十七层楼顶的边缘越来越远,顾衍之的脸倒映在夜空里,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都没看透——现在终于看透了,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像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该丢掉的垃圾。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长得多,长到她脑子里突然涌进无数画面,像有人把一整个人生猛地塞进她快碎掉的意识里。那些她前世临死都没想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全炸开了——
顾衍之笑着递过来的那份股权转让书,沈若蘅每次“无意间”说漏嘴的悄悄话,沈怀远看向她时永远带着的那丝愧疚……全连上了。
太晚了。
风声突然断了。
姜念猛地睁开眼,小腿撞上什么硬物,冰凉刺骨的疼从膝盖骨炸开。她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本能地抓住面前的铁栏杆,指节磕在锈迹斑斑的横杆上,指甲盖差点翻起来。
呼——呼——
她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天台。
这是沈家别墅三楼的天台。
姜念死死攥着栏杆,指尖一阵阵发麻,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站着的地方,不是沈氏大楼的楼顶,而是沈家别墅。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和人声,灯火把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念念?”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很温柔。
姜念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前世哄着她签了第一份转让书,哄着她把母亲留下的珠宝全交出去,哄着她直到手里最后一个子儿都被榨干。
顾衍之。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宴会都开始了,沈叔在找你。”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接近,皮鞋踩在天台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念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刚收回去。
就在她睁开眼的前一秒,那只手正贴在她后背,准备把她推下去。
就像前世那样。
姜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腿还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顾衍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灯光从楼下照上来映得他下颌线分明。那张脸真好看,好看到她前世花了三年才看清里头的算计。
此刻他眼底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住的惊愕。
就那一瞬间,姜念全看明白了。
“你手怎么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顾衍之愣了下,垂下手,迅速恢复温润的笑:“没事,刚才看你头晕想扶你一把。”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挡在她和天台门口之间,“是不是太累了?我陪你下去歇会儿?”
姜念盯着他的后脑勺,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他也是这样,永远挡在她和别人之间,永远帮她“处理”一切,等她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才发现,这人从第一天起就在替沈若蘅做事。
楼下的音乐换了支曲子,隐约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今天是沈家正式认领养女姜念的晚宴,她这个主角却躲在天台上差点被人推下去。
“念念?”
沈怀远出现在天台门口,眉头皱着,深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看姜念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她以前看不懂的复杂。
此刻那眼神里多了一层姜念从前没见过的情绪——审视。
不对。
姜念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前世这个时间点,沈怀远根本没来天台找她,是顾衍之一会儿下去说她身体不舒服,直接把她送回房间了。也就是说,今晚有些事跟她记忆里不一样了。
“爸。”她试着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沈怀远眉头皱得更紧:“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客人都等着,王市长的夫人还说要见你。”
顾衍之笑着打圆场:“沈叔,姜念刚才有点头晕,我陪她上来透透气,这就下去。”他说着侧身,做出要带姜念离开的姿势。
姜念没动。
她推开顾衍之伸过来的手,从他身侧走过去,路过沈怀远时忽然停下。
天台的灯不太亮,栏杆那片正好在阴影里。
“爸,”姜念回头看了一眼栏杆,声音不大,足够清晰,“天台的栏杆松了,刚才要不是我抓得紧,已经掉下去了。”
沈怀远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栏杆前蹲下去查看。铁栏杆的根部,几颗螺丝明显被人拧松过,固定件歪歪斜斜地挂着,稍微用力一推整根栏杆就会往外倒。
姜念站在楼梯口,借着楼下的灯光看见顾衍之的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几颗螺丝,是他昨晚亲自动的手。她突然想起来,昨晚顾衍之说带她看星星,在这站了十几分钟,他当时靠着栏杆说有点晃,她还说回头跟爸提一下修修。
原来从昨晚就开始了。
“这谁弄的?!”沈怀远站起来,脸色铁青。
姜念没回答,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咯噔咯噔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上。她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突然涌出来的记忆,太多太乱,但有一条很清晰——
前世她从沈氏大楼跳下去之前,沈若蘅跟她说过一句话:“你以为爸不知道?栏杆的事,爸查过。”
那话到底是真是假,她死之前没来得及想明白。
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姜念瞥见自己——十八岁的脸,白裙子,头发散着,眼眶有点红。跟前世死的时候比起来,嫩得不像话。
她伸手抹掉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泪,继续往下走。
楼下大厅的门开着,灯光和笑声一起涌出来。姜念一只脚踏进走廊,迎面撞上一双含笑的眼。
沈若蘅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杯红酒,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比姜念大两岁,是沈怀远前妻的女儿,也是沈氏集团明正言顺的大小姐。
“妹妹,”她歪着头看姜念,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