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若蘅的声音甜得发腻，像含了块化不开的糖。她端着红酒站在楼梯口，墨绿色丝绒裙子衬得皮肤白得发光，眼角眉梢全是恰到好处的关⼼。
姜念看着她，脑子里翻涌的记忆还没完全理顺，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沈若蘅笑得越甜，刀子就藏得越深。
“没有。”姜念扯出一个笑，“刚才有点晕，吹了吹风好多了。”
沈若蘅立刻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那股子香水味冲进鼻腔，是某牌子的限量款，前世上万一瓶，沈若蘅一个月能用完两瓶，花的全是沈家的钱。而她姜念当年想买一瓶都要犹豫半个月，最后还被沈若蘅说“妹妹用这个牌子不合适，气质撑不起来”。
“那就好。”沈若蘅拉着她往宴会厅走，手心温热，力道却紧得姜念胳膊有点疼，“你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肯定不习惯这种场合，姐姐带你认识各位长辈，别怕啊。”
姜念没挣扎，任由她牵着走进去。
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来照得满场亮晃晃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团。姜念进来的一瞬间，不少目光扫过来，打量里带着好奇——沈家失散多年的养女，这身份够写一篇八卦报道了。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沈若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拉着姜念走到人群中央，“这是我妹妹姜念，爸爸刚认回来的。”
她顿了顿，笑得无比体贴：“念念以前住孤儿院的，挺不容易的，大家多关照她呀。”
“住孤儿院”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在强调什么。
旁边几位太太的眼神立刻变了，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俯视。其中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夫人笑了笑：“哟，沈家这是做好事啊，收养孤儿。”
“是啊，爸爸心善。”沈若蘅接得顺溜，手还拍了拍姜念的手背，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姜念嘴角挂着笑，没吭声。前世她在这种场合自卑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听来，沈若蘅那些话就像在给所有人递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剜完了还要说“我是为你好”。
沈若蘅拉着她继续转，每到一处都重复同样的说辞——“孤儿院”“不容易”“大家多关照”，语气越来越温柔，刀子越捅越深。
姜念全程微笑，手一直揣在裙子口袋里，攥着那块玉镯。
那是她妈留下的遗物，昨晚她翻遍了房间才从衣柜最里层找到的。前世沈若蘅说她戴这个土，她傻乎乎地收起来了，后来再也没找到，现在想想，哪是丢了，是被偷了。
转到第三桌的时候，沈若蘅又开始了：“这位是周伯母，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念念你快叫人。”
姜念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银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翡翠吊坠。这人她记得，前世她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几次，从没说上话。
但这次不同。
姜念弯了弯眼睛：“周伯母好，我记得您。”
周夫人微微一愣：“哦？你见过我？”
“三年前您捐了两千万给宁城孤儿院。”姜念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我就是那笔善款的受益人之一。那年冬天孤儿院的暖气坏了，是您的捐款修好的，还多了间图书室。我一直记着。”
周夫人明显怔住了，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的？哎哟，你这孩子记性这么好？”她拉住姜念的手，上下打量，刚才那点客套全变成了真切的热情，“我当时就是顺手捐了一笔，没想到还真帮上人了。”
“帮了很多人。”姜念说，“那年冬天特别冷，要是没有那笔钱，孩子们得冻坏不少。”
周夫人眼眶都有点红了，转头对旁边的几位太太说：“你们看看，这孩子多懂事。”
周围人的眼神又变了，这回不是俯视，是意外——这养女不简单啊，连三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若蘅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挽着姜念的手却紧了紧。
“妹妹你记性真好。”她笑着说，声音里那点细微的异样只有姜念听得出来。
“姐姐教得好。”姜念回了一句，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
宴会继续，姜念被沈若蘅拉着走完了大半场，每个人都见了，每杯酒都敬了。她脸上的笑快僵了，但脊背一直挺得笔直。
快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顾衍之端着杯香槟走过来，西装口袋里别了朵白色襟花，整个人温润如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念念。”他笑着叫她，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刚才在楼上还难受吗？”
“好多了。”姜念说。
顾衍之从身后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方形，上面印着某高奢品牌的标志。他当着周围十几个宾客的面打开——一对翡翠耳环躺在黑色绒布上，成色不错，水头足，是上好的玻璃种。
全场一阵善意的起哄。
“顾少这是要干嘛？当场求婚呐？”
“人家是未婚夫妻，送个礼物怎么了？”
“姜小姐好福气啊。”
顾衍之笑着看姜念，目光缱绻：“念念，这是送你的见面礼。我挑了很久，觉得这个颜色衬你。”
姜念接过首饰盒，阖上盖子。
没打开看。
“谢谢。”她淡淡道谢，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前世她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觉得顾衍之真好真用心，后来才知道这对耳环是沈若蘅挑剩下的——沈若蘅看上了同系列另一对更贵的，顾衍之买了那对给她，顺手把这对送给了姜念。一件礼物哄两个人，划算买卖。
周围人还在起哄，姜念把首饰盒收进了手包里，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沈怀远忽然走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跟我来书房。”
姜念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别墅东侧的书房。红木书架占了整面墙，桌上摆着个青花瓷笔筒，还有张全家福——沈怀远、沈若蘅，还有沈若蘅死去的妈。照片里没她。
“坐。”沈怀远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根雪茄，烟雾缭绕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姜念等着，不急。
“念念，”沈怀远终于开口，“衍之这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姜念语气平淡。
“顾家和咱们家几十年的交情了，顾老爷子跟我提了好几次，想把你们的事定下来。”沈怀远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先把婚约定下来，等你大了再办仪式。”
一样的话，跟前世一字不差。
姜念看着沈怀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慈爱，有打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前世她点了头，欢天喜地地当了顾衍之的未婚妻，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名下产业被一点点掏空，母亲留下的遗产被转移干净，最后被人从天台上推下去。
“爸。”姜念坐直了身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刚回家，想先熟悉熟悉家族业务，婚约的事不着急。”
沈怀远明显顿了一下，雪茄夹在指间忘了抽：“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想等自己站稳了再说。”姜念笑了笑，“我现在连沈氏有几个部门都不清楚，嫁给顾家去做什么？丢沈家的人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怀远找不到反驳的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行，你既然有这个心，回头我让人给你安排。”
姜念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大厅中间换了音乐，节奏快了些。沈若蘅正站在一群名媛中间说笑，手里换了杯新红酒，墨绿色裙摆在灯光下摇曳生姿。
姜念走过去。
“姐姐。”她笑着喊了一声。
沈若蘅转过身，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挂上甜笑：“妹妹你刚才去哪儿了？我还说找你呢。”
“爸找我聊了几句。”姜念说着，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举起来，“姐姐，谢谢你今天帮我引荐这么多人。”
沈若蘅也举起杯，两杯红酒在空中碰在一起。
叮。
碰杯的瞬间，姜念手腕轻轻一抖。
整杯红酒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在沈若蘅的白色礼服前襟上。墨绿色丝绒裙摆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顺着布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哎呀！”姜念惊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姐姐对不起，我手滑了！”她手忙脚乱去抓桌上的纸巾，一把抽了好几张往沈若蘅身上擦，手指擦过沈若蘅手腕的时候，“不小心”勾住了那条钻石手链的搭扣——
喀哒。
链子断了。
十几颗钻石珠子噼里啪啦滚到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啊，手链——”姜念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沈若蘅僵在原地，礼服前襟红了一片，手腕上空空荡荡，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角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周围的名媛们面面相觑，有人弯腰帮忙捡珠子，有人在递纸巾，场面乱成一锅粥。
姜念蹲下去捡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掌心，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凑近沈若蘅耳边。
周围人声嘈杂，没人听得见她说了什么。
“姐姐，”姜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送进沈若蘅耳朵里，“你手上这条手链，是用了上个月孤儿院募捐款项的尾款买的吧？我记得那笔钱被挪用了两百三十万。”
声音不大，刚好够沈若蘅一个人听见。
沈若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