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蘅的脸白得像纸。
姜念蹲在地上,掌心里躺着那几颗钻石珠子,灯光一照亮闪闪的。她站起来的时候特意把珠子举高了点,让周围的人都看见——手链是真断了,不是假断。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姜念把珠子递过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回头我找人帮你修好。”
沈若蘅伸手接珠子的手都在抖,嘴角那笑挂着,比哭还难看。旁边几个名媛面面相觑,有人递纸巾有人帮忙擦裙子,但眼神都不太对劲了——刚才姜念那句话,她们都听见了。
两百三十万。
孤儿院的募捐款。
沈若蘅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姜念已经先开了口。
“姐姐,上个月宁城孤儿院慈善晚宴的募捐总额是八百六十万。”姜念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刚好能听清,“可公示出去的数字是六百三十万,那差额两百三十万去哪儿了?”
沈若蘅嘴唇哆嗦了一下:“妹妹,你——”
“我查过账目。”姜念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亮起来,“那笔钱最后进了姐姐的个人理财顾问账户。”
周围的名媛和太太们开始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
“两百三十万?那不是小数目。”
“沈家大小姐不至于吧……”
沈若蘅脸色从白变青,强撑着笑:“妹妹你误会了,那笔钱是正常的理财投资,我跟爸爸报备过的。”
“报备过?”姜念歪头看她,语气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财务系统里怎么写的是‘市场营销费用’?姐姐你理财投资要走市场部的账啊?”
沈若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念把手机递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沈怀远:“爸,您要不信可以查。”
沈怀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写着一个名字,备注栏赫然标注着“宁城孤儿院慈善款”。他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但这是姜念的欢迎宴,满厅都是宾客,不能闹。
沈怀远把手机还给姜念,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回头再说。”
“好的爸。”姜念乖巧地点头,手机收进手包,笑容温顺得像只猫。
但效果已经达到了。
在场所有人看沈若蘅的眼神都变了。刚才还是同情养女可怜、嫡女大度,现在全变成了审视——这沈家大小姐,手伸得够长的,连孤儿院的钱都敢动。
沈若蘅站在人群中央,礼服前襟红了一片,手腕上空空荡荡,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她指甲掐进掌心,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姜念——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顾衍之从人群外围挤进来,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压住场面:“念念刚回来,可能对家里的账目不熟悉,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挡在沈若蘅身前,面朝姜念,语气温和得像哄小孩:“等宴会结束了再慢慢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为这些小事不开心。”
姜念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笑。
“顾大哥。”姜念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对账目确实不熟悉。”
顾衍之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你那对翡翠耳环的发票日期是上个月三号。”
顾衍之的笑容僵住。
“而我姐姐那条手链的购买日期是上个月五号。”姜念歪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你们是一起去挑的礼物吧?”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未婚夫和继姐一起逛街?”
“这不太合适吧……”
“一个送耳环一个送手链,还前后脚买的?”
顾衍之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解释什么,但姜念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向楼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的背影,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脊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点都不像刚进豪门的小可怜。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姜念忽然停下来。
她举起左手,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刚好卡在骨节上方,衬得皮肤白得像瓷。
“这个镯子,”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沈若蘅身上。
“她说这里面藏着一个秘密。”
沈若蘅的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我今天刚到沈家,就有人想摘走它。”姜念看着沈若蘅,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姐姐,你刚才碰杯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摸我的镯子。”
满厅哗然。
沈若蘅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确实摸了,是想趁机把镯子摘下来——那东西不该戴在姜念手上,那本来就是她看中的东西。
姜念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她走过二楼的转角,走过那面大镜子,走过走廊上挂着的那些油画,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指节还在发抖。
推门进去,关门。
喀哒。
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姜念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木门,裙子堆在膝盖上,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呼——呼——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冲撞的嗡嗡声。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伸手摸了摸,玉的温度贴在指尖上,凉凉的。
“妈,”她轻声说,嗓子有点哑,“你说得对,这个家没有人希望我活着。”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远处楼下隐约还能听见宴会厅的喧闹声,但隔了好几层楼,像隔了一个世界。
姜念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晚的事——沈若蘅的脸色,顾衍之僵住的笑,沈怀远铁青的脸。每张脸她都记得,每个表情她都要记住,这些都是前世的债,这辈子得一笔一笔算。
可就在这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前世的记忆。
是更往前的一世。
姜念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站在同一个别墅的天台上。夜风把嫁衣吹得猎猎作响,红盖头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脸看不清,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念念,跳下去。”
那个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
“我会接住你的。”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玉镯,左手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远处楼下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轮廓。
可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画面像泡沫一样碎了。
姜念大口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她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玉还是那块玉,绿还是那个绿,但她现在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
“这不是第一次。”
她喃喃出声,声音飘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
“我不止重生了一次。”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碎片翻涌着往外冒,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用力按着太阳穴,想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可每次刚要触碰到就碎掉了,像水里捞月亮,手一碰就散。
嫁衣。
天台。
跳下去。
我会接住你的。
姜念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玉镯,指节泛白。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酒瓶倒地的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