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一夜没睡。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她刚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亮的,但眼底那圈青黑怎么也遮不住。她拿粉底盖了两层,还是能看出来。
昨晚沈怀远打完电话回来没再说什么,坐了会儿就走了。姜念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杯毒酒和母亲的脸。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个是生她的,一个是杀她的。
闹鬼都没这么邪门。
她背着书包下楼,沈家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的时候瞥见沈若蘅坐在后座,穿了校服化了个淡妆,脸上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妹妹早。”沈若蘅笑着打招呼,声音还是那么甜。
“姐姐早。”姜念也笑。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倒,姜念低头看了眼手机——宁城第一中学的地址她记在心里,前世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每一寸地皮她都走过。
到了学校,姜念跟着指引找到高二三班。
推开门的一瞬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她扫了一圈——沈若蘅已经坐在第一排了,身边围着四个女生,每人手里都端着杯奶茶,正在说笑。
看见姜念进来,沈若蘅身边的女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念没理,转头找自己的座位。
最后一排,靠墙,角落。
桌面上亮晶晶的,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泽。她伸手摸了一下——胶水,还没完全干,黏糊糊的沾了一手指。
沈若蘅在第一排转过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妹妹你怎么坐到最后一排去了?那位置不太好,要不你跟老师说换一个?”
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
姜念看着她,也笑了。
“不用换。”
她转身走向讲台,粉笔盒在黑板槽里,她抽出一根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座位安排不合理,建议按上学期期末成绩重新排座。”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班主任正好从门口进来,看见黑板上的字愣了一下。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姓王,戴黑框眼镜,手里夹着教案。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姜念。
“姜念同学,你刚转学过来,档案里没有上学期成绩。”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温和,“这个排座规则是针对本校学生的……”
“王老师。”姜念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走过去递给他,“这是我在孤儿院时参加的全省联考成绩单。”
王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挑起来。
“全市第一名?”
全班又安静了。
纸上的分数写得很清楚——语文138,数学147,英语142,理综291,总分718。联考是全省统一命题的,含金量不比本校期末考低。
“按学校规定,”姜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成绩排名第一的学生有优先选座权。”
教室里彻底炸了锅。
“真的假的?718分?”
“孤儿院出来的考这么高?”
“骗人的吧……”
沈若蘅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捏着奶茶杯的力道大了,杯壁都凹进去一块。
王老师又看了看成绩单,犹豫了一下:“这个规定确实有,但通常是针对本校……”
“王老师。”姜念打断他,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规定上没写‘仅限本校学生’。要不您问问教导处?”
王老师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头一次被转学生拿校规堵得死死的。
“行吧,”他叹了口气,“你想坐哪儿?”
姜念指了指第三排正中间:“那儿。”
那是全班最好的位置,正对黑板,不远不近。沈若蘅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位置原来坐的是她一个闺蜜,现在要被姜念占了。
“等会儿,”沈若蘅站起来,笑着说,“妹妹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我们学校排座不是只看成绩的,还要考虑综合表现……”
“说到综合表现,”姜念头都没回,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点了投影。教室前头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来,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
“姐姐,你上个月的月考成绩单显示数学142分。”
沈若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查了教务系统的原始录入数据,”姜念放大了表格的某一行,“你实际分数是98分。”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另外44分是后来改的。”姜念把屏幕往下翻,“改成绩的IP地址是你家书房的网络端口,时间是上个月15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沈若蘅的脸刷地白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张投影,又盯着沈若蘅,眼神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沈家大小姐,成绩造假?
“你……你胡说!”沈若蘅声音都变了调,“你凭什么查学校系统?那是违法的!”
“我没查啊。”姜念歪头看她,表情无辜得很,“我只是在教学系统里搜了一下‘修改记录’四个字,它就自己跳出来了。原来咱们学校的系统每一笔修改都有日志存档,连修改人的IP地址都记着呢。”
沈若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老师脸色铁青,看了眼投影,又看了眼沈若蘅,没当场说什么,但那眼神已经清清楚楚了——这事儿他记下了。
姜念关了投影,走到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旁边几个女生赶紧把桌面上沈若蘅闺蜜的东西挪走了,动作快得像在搬家。
沈若蘅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四个闺蜜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念正在收拾书包。
教室角落里突然传来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声音,咔哒一下,在嗡嗡的说话声里格外清楚。
一个人站起来。
姜念抬眼看去——是个男生,戴着一副厚框眼镜,校服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歪斜斜的,头发也没怎么梳,翘着几根呆毛。这形象搁在人群里,属于那种过目就忘的类型。
但他手边那台笔记本电脑的配置姜念认得——三年前某品牌的概念机,市面上根本没得卖,能搞到这种机器的,要么钱多得烧手,要么技术好到能自己改硬件。
他走到姜念面前,推了推眼镜。
“你刚才查成绩改动那个IP地址,”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偏快,像怕人听不完就要走,“是用什么方法查的?”
姜念看着他。
乔星。
她想起来了——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学校论坛上被人扒过,说是计算机竞赛全省第一,后来被保送去了清华,但大二那年突然退学了,去向不明。当时她正忙着应付沈若蘅的各种小动作,没心思关注这些。
“我追查过那个IP三个月都没找到源头。”乔星又说了一遍,眼睛透过镜片盯着她,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出来的题。
“你是乔星?”姜念问。
“你认识我?”
“计算机竞赛全省第一,去年全国决赛第七名。”姜念把书包拉链拉上,“那道压轴题你用了一种很取巧的算法,评委一开始没看懂,讨论了一个小时才给你满分。”
乔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灯泡通了电:“你看过我的解题报告?”
姜念没回答,从书包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串数字递给他。
“我的临时手机号。”
乔星接过便签,低头看了一眼。
“如果我说我可以告诉你学校网络系统的全部后门漏洞还你一个人情,”姜念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
乔星抬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谢云岚。”
乔星皱了皱眉,没问为什么,把便签折好塞进裤兜里:“我考虑考虑。”
“行。”姜念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了,学校系统的后门一共有七个,你只找到了六个,第七个在教务处的打印机里。”
乔星猛地抬头,但姜念已经走了。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第三排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他站了半晌,突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有点意思。”
姜念走在走廊上,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事。乔星这个人前世跟她没有任何交集,但这一世她需要他——不是需要他的技术,是需要他那颗脑子。
谢云岚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什么,她一个人查不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一条匿名短信,号码是乱码,内容只有两行字。
“你今天做得很漂亮,但不要太出风头。顾家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在你书包里装了窃听器。”
姜念的脚步骤然停住。
走廊上人来人往,几个路过的学生被她突然刹车吓了一跳,绕着她走过去了。
她低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呼吸慢了一拍。然后她慢慢拉开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那里有个小口袋,平时装卫生巾的,拉链很紧,她自己拉开都得费点劲。
口袋底部,贴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
表面磨砂材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没有logo,没有指示灯,贴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姜念用两根指甲捏住边缘,慢慢撕下来。装置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双面胶,还有余温——说明它被放进去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今天早上她上厕所的那几分钟里。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操场,操场对面是另一栋教学楼。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看不清脸,正举着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