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的董事会会议室在总部大楼二十九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宁城的天际线。姜念到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手里攥着那个U盘，指腹一直在摩挲金属边缘——里头的资料她昨晚看了三遍，每一页都记在脑子里。
沈怀远坐主位，面色疲惫，眼袋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他看了眼手表，对秘书点点头：“开始吧。”
沈若蘅第一个发言。
她今天穿了白色套裙，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站起来的时候从容不迫，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项目书。
“各位董事，我提议成立‘沈氏慈善基金会’。”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在背一篇练了很多遍的演讲稿，“首期注资五千万，资金来源是沈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利润分红。我本人将担任基金会的执行主席，负责日常运营。”
姜念注意到旁听席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面相精明得像只老狐狸。顾正衡，顾衍之的父亲，顾氏集团的董事长。
他微微点了下头。
那一下很轻，但姜念看得清清楚楚。
沈若蘅继续往下说，讲基金会的宗旨，讲要资助孤儿院和贫困学生，讲得声情并茂。几位董事听得频频点头，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等她说完，沈怀远正要开口，姜念举了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姐姐。”
沈若蘅的笑凝了一瞬：“妹妹你说。”
姜念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这三家子公司的利润分红原本应该进入股东分红池，姐姐有什么权利单方面划走？”
沈若蘅准备好的笑还没挂稳，姜念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基金会的执行主席人选应该由董事会投票决定，姐姐为什么直接自封？”
沈若蘅的嘴角往下掉了一点。
“第三——”姜念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从沈若蘅脸上扫到旁听席的顾正衡身上，“也是最关键的，这五千万的去向，姐姐打算怎么公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若蘅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的项目书，声音重新变得流畅：“关于妹妹提的这几个问题，我都有准备。”
她开始讲，从资金划拨的法律依据讲到执行主席的任命流程，从公示制度讲到第三方审计，每一条都对答如流，像背过一百遍。
姜念听完，忽然笑了。
“姐姐说得真好。”
沈若蘅松了口气。
“那你解释一下，”姜念按了下手里的遥控器，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亮起来，“为什么你这份项目书里的受益孤儿院名单，和你上个月挪用的那笔慈善款项的受益名单一模一样？”
两张名单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左边是沈若蘅项目书里的资助对象——宁城阳光孤儿院、星星福利院、晨光儿童救助中心，一共七家。
右边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同样是这七家机构，金额和日期都对得上。
区别在于——右边的转账备注栏写着“宁城孤儿院慈善款”，金额两百三十万，正是沈若蘅上个月从募捐款里挪走的那笔钱。
全场董事开始交头接耳。
“这怎么回事？”
“同一个孤儿院名单，用两次？”
“五千万不会也是……”
沈若蘅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没看明白姐姐的操作。”姜念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问题，“你上个月刚用这两百三十万‘捐’了一遍这些孤儿院，现在又要用五千万再‘捐’一遍？这些孤儿院是金子做的吗？”
沈若蘅猛地转头看向旁听席。
顾正衡的脸沉了下来，但没有说话。
“还是说，”姜念的声音慢下来，“这五千万根本不会到孤儿院手里，只是走一遍账，最后跟你上个月那笔钱一样，回到你自己的口袋里？”
“你胡说！”沈若蘅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尖得刺耳，“我没有——”
“那姐姐解释一下这两份名单。”姜念指了指屏幕，“一模一样的孤儿院，一模一样的排序，连打字错误都一样——‘晨光’写成了‘晨广’。”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若蘅站在那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她的妆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狼狈到了骨子里。
顾正衡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姜念，你刚进董事会，对业务不熟悉，不要随便质疑你姐姐。”
姜念转头看他，表情没变。
“顾伯伯，您是列席旁听。”
顾正衡的眉毛拧起来。
“旁听没有发言权。”姜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如果您非要说话，我可以先请您出去。”
满室寂静。
顾正衡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姜念看了好几秒。他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看向沈怀远。
沈怀远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有看他。
那个瞬间，顾正衡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意外——沈怀远这个出了名的软柿子，今天居然没有帮他说话。
顾正衡慢慢坐回去，脸上的青一阵白一阵，但到底没再吭声。
沈若蘅急了。
她慌了，说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就算我挪用又怎样？”
全场目光聚过来。
“那笔钱本来就是家族给我的零花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姜念没说话，转头看向沈怀远。
沈怀远的茶杯搁在桌上，杯盖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色已经从疲惫变成了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若蘅。”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怒气的低沉比吼还吓人。
沈若蘅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既然姐姐承认了，”姜念适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那基金会的事就暂缓吧。”
她看向在座的各位董事：“我建议先审计这五千万的来源，确认每一笔钱都是干净的，再谈成立基金会的事。”
几位董事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沈怀远拿起桌上的木槌敲了一下：“基金会提案否决。散会。”
沈若蘅站在原地，眼泪糊了一脸，白色套裙的袖口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怀远已经站起来走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转头瞪向姜念，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你等着。”
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步子快得像在跑。
姜念没追，慢慢收拾桌上的东西，把U盘拔下来收进口袋。
董事会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十九岁的姑娘，刚进董事会就掀了这么大一个浪，以后还得了？
姜念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顾正衡站在电梯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姜念在顾衍之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算计，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阴冷。
“小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母亲当年也像你这样聪明。”
姜念没动。
“后来她死了。”顾正衡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猜为什么？”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因为她查到了你背后的人。”
顾正衡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那裂痕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他重新封上，但姜念已经看见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噔，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厉砚清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他怕了，说明你戳到痛处了。下一步，查顾正衡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