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沈怀远今晚有个应酬,不在家。沈若蘅从董事会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中间出来过一次,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姜念坐在客厅沙发上,狠狠剜了她一眼又摔门回去了。
姜念没理她,端着杯咖啡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是沈怀远平时用的,书架上的法律典籍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有台老式电脑。她打开电脑,给乔星发了条消息。
“查顾正衡妻子的全部资料。”
三分钟后乔星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手机就响了。
“你怎么不自己查?”乔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我查不到深层的。”姜念把咖啡放在桌上,“你家那个破解学校系统的本事,别告诉我查个人都费劲。”
乔星哼了一声:“激将法没用。不过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姜念等着。
“顾夫人本名林婉清,宁城本地人,林家以前是做丝绸生意的,九十年代破产了。”键盘声停了,“她嫁给顾正衡三十五年,从来没在顾氏挂过职,公开露面次数屈指可数,外界对她的印象就四个字——低调贤内助。”
“就这些?”
“当然不止。”键盘声又响了,“我在翻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一个事——三十年前顾氏集团的启动资金,有百分之七十来自林婉清的娘家。”
姜念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林家那时候都快破产了,哪来的钱?”她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乔星的语速快起来,“那笔钱的来源被层层包装过,表面上是从香港一家离岸公司转过来的,但我追了两层之后发现,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孙。”
“孙?”
“对,孙。跟你妈一个姓。”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机突然插进来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对乔星说了句“稍等”,接通了另一个线路。
“查得怎么样了?”厉砚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得像大提琴。
“乔星刚查到林婉清娘家的启动资金来自一家姓孙的离岸公司。”姜念说,“姓孙的,和我妈一个姓。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厉砚清沉默了两秒。
“不是巧合。”他说,“林婉清的母亲姓孙,和你母亲孙映雪是同一个孙家。”
姜念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手机壳里。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有点干,“林婉清是我妈的——表姐?”
“表妹。林婉清比你母亲小三岁。”厉砚清的语气很平静,“你母亲和林婉清是表姐妹,但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连顾正衡都不一定清楚。”
姜念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往一起连。顾家背后的人姓顾但不是顾正衡——那个“母”字,不是“母亲”,而是“表妹”的“妹”字少了一半?不对,笔画对不上。
“我妈去世前那段时间,”姜念问,“见过林婉清吗?”
“见过。”厉砚清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去世前最后一周,见了三次。”
姜念坐直了身子。
“没有人知道她们谈了什么。”厉砚清说,“但林婉清第三次离开你母亲住处的第二天,你母亲就写了那封遗书。”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消散。姜念盯着桌面上那台老式电脑的屏幕,上面是乔星发过来的一张旧照片——林婉清三十年前的证件照,五官端正,眉眼间确实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我要见她。”姜念说。
厉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她每周三下午会去宁城西郊的一个私人茶馆。”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姜念听不太懂的东西,“那家茶馆没有监控,没有服务生,只有她一个人。你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安排。”
“今天周几?”
“周二。”
“明天我去。”
厉砚清报了个地址,姜念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挂电话之前,厉砚清忽然说了一句:“她可能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但至少能给你一个方向。”
“什么意思?”
“林婉清在顾家活了三十五年,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厉砚清的声音很沉,“你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挂了。
姜念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给乔星发了个消息:“明天下午我有事,谢云岚的事你继续查。”
乔星秒回:“收到。另外加密邮件我破解到第三层了,还需要时间。”
“不急。”
周三下午两点半,姜念让司机把她送到了宁城西郊。
这地方她前世没来过,一条窄巷子拐进去,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头爬满了枯藤。茶馆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木门上的漆都掉了,门匾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姜念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烧着水的铁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林婉清走进来的时候,姜念差点没认出来。
她比照片上老了太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但那双眼睛——姜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
林婉清看到姜念,愣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盯着姜念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松开手,走进来,在姜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林婉清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姜念没绕弯子:“我母亲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婉清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沉默了很久,久到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又凉下去。
“你母亲来找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她查到了一件事。”
姜念屏住呼吸。
“顾正衡不是顾家的亲生儿子。”
林婉清抬头看着姜念,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点解脱。
“真正的顾家继承人,三十年前就死了。顾正衡是冒名顶替的。”
姜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而帮他伪造身份的人,”林婉清的声音几乎轻到听不见,“是你母亲的亲弟弟,你的舅舅——孙志远。”
轰。
姜念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母亲的笔记上那个被墨团盖住的字——最后一个字,她以为是“母”,横折竖横折横竖横,确实是“母”。但如果是“志”呢?志字的上面是“士”,下面是“心”,如果只露出下半部分的最后几笔——
“心”的最后两笔,竖、横,跟“母”字的最后两笔一模一样。
不是什么“顾家真正的掌权者是某母”,是“顾家真正的掌权者是孙志远的远”——不对,笔画还是对不上。但至少有一点清楚了,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是孙志远。
“孙志远现在还活着?”姜念的声音有点抖。
林婉清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拎起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念一眼。
“念念,你母亲不是自杀的。”
姜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滚烫的茶汤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感觉到。
“那天晚上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跟人命有关的事,“我看到了那个人影,但我不能说他是谁。”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我也会死。”
姜念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婉清看着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
“找到孙志远。”她说,“他还活着。”
姜念喉咙发紧:“他在哪?”
“我不能说。”林婉清推开门,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身影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但他会告诉你全部真相。”
门关上了。
姜念站在原地,椅子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凉透了。铁壶在炉子上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壶盖顶得轻轻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