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让司机来接,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报了地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脑子里还在转林婉清最后那句话。
找到孙志远。
她掏出手机,先给乔星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孙志远,孙映雪的弟弟,大概五十多岁。”
然后是厉砚清:“你知道孙志远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厉砚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婉清告诉你的?”他开门见山。
“她说孙志远还活着。”
厉砚清沉默了几秒:“我也在查他,但线索断了二十年。最后一次查到他的踪迹,是十五年前在泰国清迈。”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十五年前?”
“对,之后就再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任何社交痕迹。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厉砚清顿了顿,“但我不信他死了。”
“为什么?”
“因为每年你母亲的忌日,有人会去她的墓地送花。不是沈怀远,不是林婉清,我查过所有人的行踪,都对不上。”厉砚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是孙志远。”
姜念闭上眼睛,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乔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这人有点意思,二十年前就被宣告死亡了。”
姜念打字:“死亡证明有问题?”
“医生的签名是伪造的,我对比了那个医生其他时期的签名笔迹,这张证明上的签字绝对是别人代签的。而且——”乔星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孙志远的护照在他‘死后’两年还有一次从香港飞往泰国的记录。”
姜念盯着屏幕,指甲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出租车拐进沈家别墅的那条路,远远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她付了钱下车,推开大门的时候,沈若蘅坐在客厅沙发上。
穿着白天那件白裙子,妆已经花了,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见姜念进来,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顾衍之让我交给你的。”沈若蘅的声音沙哑,把信封递过来。
姜念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照片上是母亲躺在血泊中的现场。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母亲穿着睡衣,头发散开,额头上有血,蜿蜒着流进耳朵里。拍摄角度是从床头柜上方往下拍的,说明拍照片的人当时就站在母亲房间里。
姜念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抬头看着沈若蘅,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你也在现场?”
沈若蘅的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我没进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在门外。是顾衍之带我去的,他说要让我看一样东西,我不想去,他就拽着我的手把我拖过去了。”
姜念攥着照片,指节泛白。
“他让我看着。”沈若蘅哭着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说这样以后我就不会背叛他了。那年我才八岁,我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做了二十年。”
客厅里很安静,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念念,”沈若蘅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我不是好人,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恶心事,挪用善款、孤立你、在爸面前说你坏话——但这些我认。我没有害死你妈妈,真的没有。”
姜念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点很深的、藏了二十年的疲惫。不像假的。但前世的经验告诉姜念,沈若蘅的眼泪真假难辨。
“那你告诉我,”姜念的声音很轻,“是谁进去的?”
沈若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某个积压了很久的决定。
“是你舅舅孙志远。”
姜念的瞳孔骤缩。
“他和你妈妈吵了一架,声音很大,我在门外听见你妈妈说他‘疯了’,说要揭发顾正衡的真实身份。孙志远急了,推了她一把——”沈若蘅的声音碎了,缓了好几秒才接上,“她的头撞在桌角上。”
姜念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母亲倒下去,血从额角渗出来,眼睛还睁着。
“顾正衡当时也在场。”沈若蘅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让孙志远伪造自杀现场,然后带着顾衍之和我离开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志远跪在地上,把你妈妈抱在怀里,一直在说‘姐对不起姐对不起’。”
客厅里的钟在走,嘀嗒嘀嗒,每一秒都像砸在姜念心口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姜念问。
“因为我怕。”沈若蘅抹了一把眼泪,“顾正衡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把我也杀了。他说八岁的孩子死了不会有人追究的,孤儿院那么多孩子,多一个少一个谁知道?”
姜念的手垂下去了,照片还捏在手里,边角被汗水浸得有点软。
沈若蘅说完这些,像被抽空了一样,晃了晃,扶着沙发扶手站住。她没有再看姜念,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楼的。
楼上传来摔门的声音。
姜念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吊灯的光照在母亲脸上,那张脸她已经有十二年没见过了。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你妈妈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是孙志远的笔迹。姜念认得,母亲留下来的旧相册里,有几张照片背面就是这种字。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上楼,回房间,锁上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显示,号码是一串乱码。
“沈小姐,有些秘密不该被翻出来。你母亲翻了一次,死了。你再翻一次,也会死。退出调查,否则三天之内,你会收到第一份‘礼物’。”
姜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母亲的遗书。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边。她抽出信纸,展开,那几行被墨水涂掉的字还是老样子,黑乎乎一团。
姜念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信纸平铺在桌上,光从侧面打过去。
墨迹下面有痕迹。
她屏住呼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轻轻在墨团上涂抹。铅粉嵌进纸面的凹痕里,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第一行:“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姜念的喉咙发紧。
第二行:“杀我的人,是你认识的。”
认得。她当然认得。都是身边的人。
第三行被涂得最重,墨迹一层叠一层,几乎把纸面磨破了。姜念的铅笔尖在上面来回轻扫,铅粉一点一点渗进去,三个字慢慢从黑暗中浮出来。
沈。
怀。
远。
铅笔从姜念手里滑落,滚到桌面上,啪嗒一声。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视线变得模糊。
父亲。
杀母亲的,是她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