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在纸上轻轻扫过,最后一片墨团下面的字迹浮出来。姜念把整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我的人,是你认识的——沈怀远。他让孙志远来和我谈判,孙志远动手时他就在门外看着。若你有朝一日站上天台,一定是有人推你的。妈妈对不起你,只来得及查到这里。”
姜念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愤怒。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烧得人浑身发烫的愤怒。她的父亲,看着她母亲倒在血泊里,然后选择了沉默二十年。这二十年他在干什么?他把她送进孤儿院,领回来一个养女的名头,让她在沈若蘅和顾衍之的手里被捏扁搓圆。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泛红,但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冰冷。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转身走出房间。
楼上的书房灯还亮着。
沈怀远的影子投射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姜念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门开了。
沈怀远穿着家居服,眼镜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看到姜念的表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侧身让她进去。
姜念走进去,把遗书放在他桌上。
“看看。”
沈怀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颤。他看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他要哭了,但他没有。他只是把信纸拿起来,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你母亲的字迹。”
姜念愣住。
沈怀远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信,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边缘有些破损。他展开,和姜念带来的信并排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你母亲去世前一周写给我的。”他的声音沙哑,“说她怀疑家族里有内鬼,让我小心。”
姜念凑过去看。两封信的字迹确实很像,但放在一起对比,细微的差异就出来了。沈怀远指了指“沈怀远”三个字。
“你母亲写‘沈’字,最后一笔习惯向上挑,带一个小勾。你看这封信里的‘沈’字——”
他指着遗书上的那个字,最后一笔是平的,干脆利落,没有那个习惯性的小勾。
“这个细节,只有天天看她写字的人才知道。”沈怀远的声音很低,“你母亲写了几十年的字,这个习惯从来没改过。这封遗书是假的,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
姜念盯着两封信,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搅。遗书是假的——那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真凶是谁?
沈怀远看着她,眼眶泛红。
“你母亲死的那晚,我不在现场。”
姜念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查了二十年。”沈怀远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查到了是谁杀了她。是你母亲的亲弟弟,孙志远。”
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沈若蘅也说是孙志远,这一点对上了。
“但他不是主谋。”沈怀远说。
“主谋是谁?”
“是那个让孙志远去找你母亲谈判的人。”沈怀远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旧照片,推到姜念面前,“那个人不是你舅舅的上线,而是你母亲最信任的人。”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大学门口。左边是母亲孙映雪,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中间是舅舅孙志远,比母亲矮半个头,青春期的样子,脸上还有痘印。右边是第三个人,脸被烧了一个洞,焦黑的边缘卷曲着,看不清五官。
“这个人,”沈怀远指着那张被烧毁的脸,“我查了二十年都没查出他的身份。但你母亲叫他‘七叔’。”
姜念盯着那张照片。
被火烧过的纸面发脆,边缘卷曲,那个人的脸刚好在火焰灼烧的中心,只剩下一片焦黑。是意外失火,还是有人故意把这张脸烧掉?
她盯着那片焦黑看了太久,久到眼睛开始发干。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一闪而过的残影。
是一整段完整的记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场电影——她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里,白色的拖尾铺在红地毯上,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
对面站着新郎,西装革履,笑容温润。
是顾衍之。
但让姜念浑身发冷不是顾衍之,是站在证婚台上那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正看着她。
那个人的脸,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男人张开嘴,声音穿越时空钻进她的脑海:“念念,我是你七叔公啊,你不记得我了?”
七叔公。
七叔。
姜念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书架。书架晃了一下,最上面一排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有几本砸在她脚上,她没感觉到疼。
沈怀远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念念?”
姜念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沈怀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爸,”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妈妈不只是被一个人杀的。”
沈怀远皱眉。
“这是一个局,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姜念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靠在那排倒了半截的书架旁边,“我经历过的每一世,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你在说什么?”沈怀远的声音里有不安,“什么每一世?”
姜念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
“我重生不止两次。”
沈怀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三次。”姜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三世都有人要我的命。第一世从三十七楼被推下去,第二世被灌了毒酒,第三世——”
她顿住了,因为第三世的记忆还不完整。她只看到教堂、婚纱、顾衍之,还有那个自称七叔公的男人,但最后是怎么死的,她想不起来。
“这一切的源头,在那个‘七叔’身上。”
窗外突然响起警笛声。
一开始很远,像蚊子在叫,但迅速近了。几十辆警车的警笛搅在一起,把整个街区的安静碾得粉碎。红蓝交替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转来转去,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沈怀远拉开窗帘,脸色骤变。
楼下十几辆警车已经把沈家别墅包围了,车灯把花园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带队的警察穿着制服,正大步走向大门,身后跟着七八个警员。
“爸!”沈若蘅尖叫着冲出房间,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顾衍之举报你了!他说你挪用公款!”
沈怀远的手垂下来,窗帘从他指缝间滑落,重新遮住了窗户。他回过头看着姜念,表情出奇地平静。
“是假的。”他说,“我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姜念相信他。
不是因为她想信,而是因为顾衍之这招太急了——昨天刚在董事会上被揭了底,今天就举报,摆明了是狗急跳墙。但这种举报一旦启动调查,就算最后查清了,沈怀远也要被拖进舆论漩涡里耗上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沈氏群龙无首,顾正衡正好下手。
楼下传来敲门声,沉闷的砰砰砰,夹杂着“开门!警察!”的喊声。沈若蘅哭着跑下楼,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姜念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人群里有个人很显眼。
黑衣黑裤,站在警车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没有看警察,没有看沈家大门,而是抬头看着二楼这扇窗户——看着姜念。
厉砚清。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姜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
像棋手看着棋子落到了格子里。
那一瞬间,无数碎片在姜念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窃听器的真实用途不是帮她反监视顾家,而是让他随时掌握她的一举一动。让她去查孙志远,不是为了帮她找真相,而是为了把她引到这条线上。每一步,他说的话、给的信息、指的方向,都精准地把她往一个方向推。
她在查别人。
他在查她。
姜念的手从窗帘上滑下来。
楼下的警察已经开始撞门了,一下一下的闷响,整栋楼都在震。沈若蘅的哭声从楼下传上来,尖锐刺耳,中间还夹杂着佣人惊慌失措的喊叫。
沈怀远站在书桌前,把那张烧了洞的照片收进抽屉里,锁好。他看向姜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女儿。”
警察冲进来了。
脚步声从一楼蔓延到二楼,有人喊“沈怀远在哪里”,有人喊“不要动不要动”。书房的门被推开,两个警察走进来,亮出证件。
“沈怀远?你涉嫌挪用公司资金,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沈怀远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辩解。他看了姜念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姜念一时分辨不清。然后他伸出双手,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被带走了。
书房空了。
楼下的人也散了。警车一辆接一辆开走,红蓝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姜念站在窗前,楼下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在交头接耳,还有花园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
厉砚清还在。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抬头看着窗前的姜念,嘴角动了动。隔得太远,姜念读不出他的唇语,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道歉。
她转身离开窗户,走到书桌前,把母亲的遗书折好放进信封里。那张照片——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张——她还捏在手里,背面孙志远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妈妈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姜念把照片也收进信封,封好口,放进书包最里层。
她拿起手机,给乔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代号‘七叔’。另外,厉砚清这个人,往死里查。”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领口上还有刚才打翻的咖啡渍。
她从镜子里看到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母亲的遗书是假的。
母亲的字迹被模仿了。
母亲叫她砸开镯子的话,会是真的吗?还是也是别人写的?
每一件事都要重新想,每一个人都要重新看。
姜念从手腕上摘下玉镯。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摘下来——以前是摘不掉,现在她稍微用力,玉镯滑过骨节,温热的玉石落在掌心里。
她翻过来看内侧。那个极其细微的凸起还在,贴着脉搏的位置,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痣。
砸不砸?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去做任何事。厉砚清让她查什么她偏不查,顾衍之让她怕什么她偏不怕,沈若蘅哭成那样她也一个字不会再信。
她要自己走。
楼下传来一声门响,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在往楼上走。姜念把玉镯攥在手心里,转身看向门口。
玉镯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