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姜念把玉镯攥在手心里,转过身。门没关,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是沈若蘅。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拖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睡衣皱巴巴的,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糊在下眼睑上,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在发抖。
“念念,”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爸会被判多久?”
姜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若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门框上。“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不该把孙志远的事说出来,顾衍之说只要我听话他就不会动爸——”
“你到现在还在信他?”姜念打断她。
沈若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顾衍之让你在门外看着我妈死,你信他不会动爸?”姜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他留着你是为了让你继续当棋子,就像他留着我是为了掏空沈家一样。你哭有什么用?”
沈若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姜念从她身边走过,下了楼。客厅里还亮着灯,沙发上扔着几个抱枕,地毯上有踩碎的酒杯渣子,一片狼藉。佣人们躲在厨房里交头接耳,看见她下来立刻闭上了嘴。
大门敞开着,庭院里的灯还亮着,但人都散了。
只有一个人站在门廊下面,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黑色风衣,双手插兜,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厉砚清。
“你没事吧?”他问,语气关切,眉头微微皱着,像个真心实意在担心她的人。
姜念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她以前看不清,现在开始看清了。
“没事。”她说。
厉砚清走近一步,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玉镯已经摘了,袖口遮住了那道浅浅的勒痕。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但姜念看见了。
“接下来沈氏群龙无首,”厉砚清的声音放得很低,“你有什么打算?”
姜念看了他两秒。
“我需要你的帮助。”
厉砚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就被收敛回去,快得像没出现过。他点了点头:“你说。”
“上楼说。”姜念转身往楼上走,没有回头看他跟没跟上来。
楼梯上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
书房的门还开着,沈怀远被带走时桌上的东西没动过——那盏台灯还亮着,笔筒歪在一边,抽屉半开着。姜念走进去,把台灯调暗了一些,在椅子上坐下。
厉砚清进来,随手关了门。
姜念没有让他坐。
“从现在起,你明面上是我的军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我要你做的事,你必须做。”
厉砚清的眉毛动了一下。
“作为交换,”姜念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事成之后,沈氏20%的股份。”
厉砚清没坐下,就站在书桌对面,居高临下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觉得我要的是股份?”他问。
姜念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但眼底是冷的。这个笑容她练了两辈子,终于用上了。
“你要的是顾氏倒台。”她说,“而我恰好在做同一件事。”
厉砚清的表情没变。
“所以不是合作,”姜念把双手摊开,“是雇佣。你帮我,我帮你达成目的。但主导权在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的树刮得沙沙响。
厉砚清忽然笑了。
那个笑不像之前那些——讥诮的、打量人的、居高临下的。这次是真的笑,笑里带着一点姜念读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你比你母亲聪明。”
姜念没有接那个话。
“第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帮我搞定沈氏的董事会。明天上午开会,我要接手代理董事长。”
厉砚清看着她背影,沉默了两秒。
“你今年十九,进董事会不到一周,要接董事长?”
“所以需要你搞定。”姜念转过身,看着他,“董事会里那几个老东西,顾正衡的人,还有摇摆派——谁要什么,谁怕什么,你比我清楚。明天开会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七票。”
厉砚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消失了。
姜念站在原地等了三十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乔星的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鼻音:“喂?”
“帮我盯一个人。”姜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谁?”
“厉砚清。他的所有通讯记录,电话、短信、邮件,只要能抓到的,全抓。”
乔星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黑衣人?他不是你这边的人吗?”
“他不是任何人的。”姜念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庭院。厉砚清的身影刚从门廊走出去,黑色风衣被风吹起来,像一片剪影。“他是他自己的。”
乔星没再问,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姜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厉砚清的车灯亮起来,拐出车道,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母亲生前的卧室。
沈怀远一直锁着这间屋子,钥匙只有他有。但刚才警察带走他的时候,钥匙串掉在了书房的地上,姜念捡起来了。
门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打开。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床还在,梳妆台还在,衣柜上还贴着母亲生前贴的卡通贴纸,已经发黄卷边了。
姜念打开台灯,坐在母亲的书桌前。
抽屉没锁,里面放着几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笔记”三个字,字迹是母亲的。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大多是公司的事,账目、会议记录、项目方案,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一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掉出来。
巴掌大,边缘撕得不整齐,像是从什么纸上匆忙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七叔是所有人的上线。找到他,就找到了真相。”
姜念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回抽屉。
前世她是棋子。
被顾衍之推下楼的棋子,被沈若蘅算计的棋子,被厉砚清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这一世——
窗外响起一声猫叫,野猫从院墙上跳下去,撞翻了垃圾桶的盖子,哐当一声在夜里格外响。姜念被那声音拉回现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被玉镯勒出的红痕。
手机震动。
乔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厉砚清今晚的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呼叫了三次,归属地是境外加密线路。我追踪到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
姜念打字:“公司法人是谁?”
三秒后,乔星发来一个名字。
谢云岚。
姜念的瞳孔骤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