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姜念准时走进沈氏集团大楼。
深蓝色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的妆比平时重了一层，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秘书引她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十二个董事，来了十一个，缺席的那个是沈若蘅的舅舅——昨天已经被警察带走问话了，暂时来不了。
姜念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坐下。那是沈怀远不在时她常坐的位置，但今天她要坐的不是这个。
旁听席上照例坐着顾正衡，深灰色西装，表情阴沉，像一块没化开的冻肉。他看见姜念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厉砚清站在会议室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喝，就端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像个称职的特别顾问。
沈若蘅最后到。她的眼睛还肿着，粉底盖了三层还是能看出来，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在地上磕得噔噔响，像在跟地板有仇。她在董事席第三位坐下，没看姜念，也没看任何人。
会议室的门关上。
临时推举的主持人是沈氏的老臣，姓周，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他敲了敲桌子：“各位，沈董事长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按公司章程，应由沈氏家族成员推举代理董事长。今天我们在座的沈家成员有——沈若蘅、姜念。其他人如果符合条件也可以提名。”
话音刚落，沈若蘅就站起来。
“我提名我自己。”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尽力维持着镇定，“我是沈怀远的长女，在沈氏工作三年，熟悉所有业务。”
几个董事点了点头。
姜念也站起来。
“我也提名我自己。”她的声音比沈若蘅稳得多，“我是沈怀远的亲生女儿，也是目前持有最多股份的家族成员之一。”
沈若蘅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你凭什么？你是养女！你的股份是爸爸暂挂在你名下的，你没有继承权！”
姜念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走到投影仪前，放上去。
屏幕上出现一份公证书，抬头是“宁城司法鉴定中心”，内容是一份血缘鉴定报告。最后一行结论写着：支持检材1（姜念）与检材2（沈怀远）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这是公证处出具的血缘鉴定报告。”姜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沈怀远的亲生女儿，不是养女。”
全场哗然。
有位董事直接站了起来：“什么？你亲生？”
另一个董事皱眉：“那二十年前的领养手续是怎么回事？”
姜念看了沈若蘅一眼。沈若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前的领养手续是伪造的。”姜念把投影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旧文件，上面盖着民政局的公章，但日期明显被涂改过，“为了掩盖我母亲未婚生子的‘丑闻’。沈家当时的家长——我爷爷——觉得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进沈家门不好听，所以对外说我是领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顾正衡站了起来。
“姜念，”他的声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老派商人的压迫感，“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凭你一份报告就——”
“顾伯伯。”姜念头都没转，盯着屏幕，但声音对准了旁听席的方向，“您作为外部人员，连续两次列席沈氏董事会，已经违反了商业保密协议。”
顾正衡的嘴张着，话被堵在喉咙里。
“如果您再干涉沈氏内部事务，”姜念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我会以商业间谍罪起诉您。”
顾正衡的脸从阴沉变成了涨红，红到脖子根，青筋在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他盯着姜念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坐下了。
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厉砚清在角落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嘴角的弧度。
投票开始了。
第一轮，姜念六票，沈若蘅四票，一票弃权。按照公司章程，代理董事长需要过半票数，八票才算。没有人过线。
会议室里僵了半个小时。有人抽着烟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人在角落嘀咕，有人直接摔了茶杯。
第二轮投票前，姜念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厉砚清站在走廊里。
“陈董要的是西南分公司的管理权，你给他。”厉砚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王董的侄子想进董事会，你答应提名。李董什么都不缺，但他怕顾正衡，你只要让他相信顾正衡要倒了就行。”
姜念看了他一眼，点头。
五分钟后，第二轮投票开始。
姜念八票，沈若蘅三票。
周老敲了敲桌子：“姜念当选沈氏集团代理董事长。”
沈若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扶，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姐姐。”姜念叫她。
沈若蘅的手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现在离开，以后就别想再回来了。”
沈若蘅的肩膀在抖。她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看手机假装没注意。
她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姜念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三张纸。
“会议结束后，我立刻签署三道命令。”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到几乎没有感情的语调，“第一，冻结沈若蘅名下所有公司账户，启动内部审计。第二，聘请第三方审计公司进驻沈氏，对过去五年的全部账目进行全面审计。第三，解除沈若蘅舅舅周志远在沈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一切职务。”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顾正衡都没说话。
周老咳了一声：“姜董事长，这些动作是不是太大了？公司现在——”
“周伯伯，”姜念看着他，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父亲被人举报挪用三点七亿，如果我不做出反应，外界会认为沈氏在包庇内部人。审计不是针对谁，是给所有人看的。清者自清。”
周老张了张嘴，闭上了。
会议在十一点二十分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有人跟姜念握了手，有人只是点了点头，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顾正衡是第一个走的，步子又快又大，像在逃离现场。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很轻：“你下手太狠了。”
姜念低头签字，头都没抬：“她前世对我更狠。”
厉砚清没接话。
姜念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从这头到电梯口要走两分钟。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回音响了又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视频消息，发件人是未知号码，没有前缀，没有文字。她点开。
画面很暗，像是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母亲孙映雪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比姜念记忆里老了很多。
“念念，”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在交代后事，“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姜念的脚步停住了，站在走廊正中间。
“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谢云岚的人。”母亲的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谢云岚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
画面在这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拍摄设备。
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姜念站在走廊上，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母亲的脸，第二遍听她说的话，第三遍——
第三遍，她把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画面角落里，墙上有一个男人的影子。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那个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肩膀的轮廓、头部的弧度、站姿——
姜念用手指放大画面。
像素变得模糊，但那个轮廓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和厉砚清的侧影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