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站在走廊上,手指放大画面,那个影子在模糊的像素里变得不成人形,但轮廓的基本特征还在——肩宽,头型,站姿的重心偏右。
和厉砚清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门,反锁。百叶窗放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玻璃墙。然后她坐在办公桌前,把视频传给乔星,附了一句话:“查这个视频的所有元数据。”
乔星秒回:“收到。”
姜念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期间秘书敲了两次门,一次送咖啡,一次送文件,都被她隔着门打发走了。
第十二分钟,乔星的电话打进来。
“拍这个视频的设备是一部五年前的旧款手机,早停产了。”乔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那是他每次查到别人查不到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语调,“视频拍摄时间是十一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母亲去世前一天的晚上。
“拍摄地点是宁城郊区的一处废弃工厂,经纬度我发你了。”乔星顿了顿,“还有更关键的。”
“说。”
“视频的元数据里嵌入了一条加密信息,不是常见的编码方式,更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几下,“我解出来了,七个字。”
“哪七个字?”
“‘云岚已死,我是谁’。”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云岚已死——谢云岚不是一个人,是代号。母亲在视频里说了,谢云岚是一个代号。那这条加密信息是谁嵌入的?母亲自己?还是那个拍视频的人?
“能查出嵌入信息的时间吗?”姜念问。
“跟视频拍摄时间一致。”乔星说,“是拍摄的时候嵌入的,不是后期加的。”
姜念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窗外是宁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雾霾把远处的建筑糊成了一片影子。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厉砚清办公室的门。
厉砚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她进来放下了。他注意到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怎么了?”他问。
姜念没说话,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点开视频,拖到最后一帧,放大画面角落的那个影子。
“这个人是不是你?”
厉砚清低头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他打算死不认账。
“是。”他说。
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你在现场?”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看着我母亲死?”
厉砚清抬起头,眼眶微红。那红色不是装出来的,姜念见过他装关心、装意外、装惊喜,每一次都精准得像机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眶红得很慢,像水渗进沙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洇。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厉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姜念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我到的时候,她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还有意识,但是说不出话了。”
姜念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不,不是话,是口型。”厉砚清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他不想回忆的画面,“她说——告诉念念,谢云岚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他们已经渗透了沈家和顾家。”
姜念盯着他的脸,每一个微表情都不放过。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这是紧张的表现,不是撒谎的表现。
“谢云岚是你母亲年轻时用的化名。”厉砚清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当年进入商业圈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用那个身份做投资、谈项目、积累第一桶金。”
姜念知道这个。母亲的笔记里提过。
“后来这个身份被一个神秘组织盗用了。”厉砚清的声音沉下来,“他们用‘谢云岚’作为代号,从事洗钱和商业间谍活动。你母亲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查到的那些东西,足够让这个组织的所有人都进监狱。”
姜念的脑海里闪过母亲笔记上的那些字——顾家背后的人,转移资产的证据链,被涂掉的名字。
“所以她要被灭口。”姜念说。
厉砚清没有点头,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个组织的头目是谁?”姜念问。
厉砚清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等待。
“七叔。”他说。
又来了。
这个名字像个幽灵,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出现。母亲的笔记里有,沈怀远的口型里有,现在厉砚清嘴里也有。每个人都知道七叔,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姜念正要追问,手机响了。乔星。
“说。”
“沈若蘅离开董事会后没有回家。”乔星的语速很快,背景音是键盘声在加速,“手机关机,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是宁城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去南城的车票,十点四十五分发车。”
姜念看了眼时间——那趟车已经开了两个小时。
“她在南城下车之后呢?”姜念问。
“还在查。南城火车站的监控我没权限,需要时间。”乔星顿了一下,“但有个奇怪的事——她买票的时候用的是现金,没有用身份证。售票窗口的监控拍到了她的脸,但系统里查不到她的购票记录。”
现金购票,不刷身份证。沈若蘅在刻意隐藏行踪。
“继续查。”姜念挂了电话,看向厉砚清,“沈若蘅跑了。”
厉砚清皱了皱眉:“去哪了?”
“南城。派人去拦。”
厉砚清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他看向姜念:“我的人两小时后到南城,只要她还在,就找得到。”
姜念点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
“念念。”厉砚清叫她。
姜念停下,没有回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姜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你在我母亲最后时刻赶到现场,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帮我查顾家、查孙志远、查董事会,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你亲眼看到她死。”
厉砚清没说话。
“你在等什么?”姜念转过头看他。
厉砚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右手的拇指停在了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没有继续摩挲。
“等到合适的时机。”他说。
姜念看了他两秒,推门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天色暗下来,秘书来问要不要点餐,她摆摆手打发了。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五秒,然后开始拨号。
号码是沈怀远留给她的,说如果有一天她走投无路了,就打这个电话。她不觉得现在走投无路,但她需要做一件事。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方没有出声,只有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慢又沉。
“我是孙映雪的女儿。”姜念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见七叔。”
呼吸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到姜念以为对方挂了电话。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用指甲刮过话筒表面一样的声响。
电话断了。
姜念把座机放回去,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频率不快不慢。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没有来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定位坐标和一句话。
坐标是宁城西郊墓地——母亲墓碑的位置。
“明天午夜,独自来,否则你永远见不到他。”
姜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截了图,发给乔星,附了一句:“这个号码,往死里查。”
乔星只回了一个字:“好。”
姜念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城市有几百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她正在翻开的那个,藏着三十年的血。
她伸手摸了摸左手手腕——那个位置戴了十几年的玉镯,现在空荡荡的。皮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比周围的白皙更白一些。
窗外有救护车经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