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姜念的车停在宁城西郊墓地门口。
这地方她来过一次，八岁那年母亲下葬的时候。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碎片——黑色的伞，潮湿的泥土，沈怀远站在最前面一句话都没说。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为什么母亲不能跟她回家，要一个人躺在这个又冷又黑的地方。
二十年没来，墓碑的位置她记得清楚。
入口的铁门没锁，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姜念没开手电，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往里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石板路。
风从墓地里穿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她把风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插在口袋里——左边是防狼喷雾，右边是录音笔，手机调了静音，震动也没开。来之前跟厉砚清说了今晚要见一个人，但没说是谁，也没说来哪。那条短信她截了图发给他之后，他回了句“别去”，她没理。
她知道厉砚清会跟来。
或者说，她赌他会跟来。
母亲墓碑在最里面那排，第七个。姜念走近的时候，看见碑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裤，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面具是哑光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在月光下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姜念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七叔呢？”
黑衣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稿子：“七叔不在这里。但他说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必须先做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姜念接过去，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墓地的路灯太暗，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上去。光线打亮照片的一瞬间，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画面上是沈氏大楼的天台，三十七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天台边缘，脚后跟已经悬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顾衍之的右手正伸出来，手掌贴住她的后背，正准备推。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天台门口往里拍的。也就是说，在她被推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拿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切。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张照片不可能存在于这个时空。
前世的记忆，被拍成了实体的照片，出现在她重生的这一世。这意味着什么？
姜念的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黑衣男人，声音有点哑：“你们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黑衣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习惯性的动作。
“七叔说，你不是这个时空唯一有前世记忆的人。”
姜念的瞳孔骤缩。
“他也有。”
风从墓碑后面刮过来，吹得姜念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指甲在相纸表面掐出几道印子。
“他还说，”黑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前两世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信错了人。”
话音刚落，姜念身后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车灯。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墓地入口方向炸开，一辆黑色的SUV冲过铁门，碾过石板路，车头对准黑衣男人直直撞过来。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黑衣男人反应极快，就地一滚翻进旁边的灌木丛。SUV的车头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撞在墓碑旁边的一棵松树上，车头凹进去一块。
姜念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用手臂挡住光线。
车门打开，厉砚清冲出来，几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到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在发抖，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姜念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货真价实的焦急，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推开他的手。
“你跟踪我？”
厉砚清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某种姜念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跟着你，你会死在这里。”他说。
“谁告诉你的？”姜念举起手里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厉砚清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顿了一下。他看清了画面内容——姜念站在天台边缘，顾衍之手伸出去。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重的、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一块肉的疲惫。
“你不是说你是母亲的人吗？”姜念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你不是说你是我妈最后的电话吗？为什么这个七叔的人知道我的前世？为什么他有这张照片？”
厉砚清沉默了几秒。
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泄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因为七叔就是那个让我保护你的人。”
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母亲最后一通电话不是打给我的。”厉砚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风声吞掉，“是打给七叔。她托七叔照顾你，七叔才派我来接近你。”
姜念站在原地，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厉砚清不是母亲的私人助理——或者说，他是，但不是为她工作，而是为七叔工作。他帮她查顾家、查沈若蘅、查孙志远，每一步都在七叔的棋盘上。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厉砚清垂下眼睛：“我没有骗你。七叔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姜念等着他说下去。
“他是你母亲的亲生父亲。”
厉砚清抬起头看着姜念，月光下他的眼眶微红，那个表情不是演的。这一次，姜念能确定。
“你的外公。”
姜念脑中一片空白。
外公。她八岁被送进孤儿院，填表的时候有一栏写“外祖父”，她不知道怎么写，问了老师，老师说不知道就空着。她就空着了，空了十二年。
母亲从来没提过。沈怀远从来没提过。没有任何人提过。
她有一个外公。
而这个人，就是所有人嘴里那个神秘莫测的“七叔”。
“他在哪？”姜念抓住厉砚清的衣领，指节抵住他的喉咙，“我要见他。”
厉砚清没有挣开，任由她抓着。
“他在等你。”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见他会死。”厉砚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七叔被人盯上了。你去找他，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的位置。那些人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会直接灭口。”
姜念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一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顾衍之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脚后跟悬空了零点几毫米，那一个瞬间被永远定格在相纸上。这张照片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她一件事——她的每一世，都被人看在眼里。
“你回去。”厉砚清说，声音放软了，“现在你必须先处理沈氏的事。”
“什么事？”
“顾正衡趁你不在，已经联合其他股东发起了对你的罢免动议。”厉砚清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封邮件，标题写着“紧急：临时董事会通知”，“明天上午十点，第二场董事会。”
姜念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进口袋。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再跟踪我。”
厉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发动，倒车，掉头，车灯的光柱扫过一排排墓碑，最终消失在铁门外。
姜念握着方向盘，开出墓地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厉砚清的车还停在松树旁边，车头凹了一块，他没跟上来。
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乔星的电话。
“沈若蘅在南城下火车之后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假的，我追丢了。”乔星的语气里带着挫败感，“但是我查到了另一件事——顾正衡今晚跟一个境外号码通了四十分钟电话，那个号码的归属地跟你上次让我查的谢云岚公司注册地是同一个城市。”
“开曼群岛。”姜念说。
“对。而且这个号码的注册人名字——”乔星顿了一下，“叫孙志远。”
姜念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车速慢下来。
孙志远。母亲的亲弟弟。林婉清说他还活着，厉砚清说他失踪了十五年，顾正衡跟他通了四十分钟电话。
她握着方向盘，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慢慢停下来。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姜念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厉砚清：“明天董事会之后，我要见七叔。这一次，不是请求。”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车灯劈开黑夜，往宁城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