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姜念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比上次还多了一个——顾正衡坐在沈怀远位置旁边的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厉砚清跟在姜念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姜念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十二个董事来了十一个,缺席的那个是沈若蘅——她的位置空着,桌上的名牌还没撤。顾正衡带来了三个人,两个律师一个秘书,坐在旁听席上,把本来就不大的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周老敲了敲桌子:“开始吧。”
话音刚落,顾正衡就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坐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提议启动罢免程序。姜念不具备代理董事长资质——年仅十七岁,无任何商业管理经验,且与沈怀远存在直接利益关联。沈氏集团市值三百七十亿,不能交给一个高中生。”
姜念注意到他用了“高中生”而不是“代理董事长”。
四个董事附议了,速度很快,像是提前商量好的。姜念在心里数了数——六票同意启动罢免投票,加上顾正衡自己的票,已经过了三分之一的门槛。如果投票通过,她这个代理董事长连一周都没坐满就要下去。
“请各位看一下这份资料。”姜念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文件,让秘书分发给每位董事。封面上印着“沈氏各子公司经营状况诊断报告”字样,厚厚一摞,每份有三十多页。
顾正衡没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她。
姜念没理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按下遥控器。
“沈氏集团在过去三年间,合并利润下滑百分之四十。”屏幕上出现一条向下走的曲线,“但各位董事的分红,同期翻了一倍。”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了。有人开始翻那沓文件,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看向顾正衡。
“这个账怎么算的呢?”姜念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表格,左边是各子公司的真实利润,右边是上报母公司的利润数,中间差了一大截,“有人用假账掩盖亏损,把亏空转嫁到了母公司账上。子公司亏了,但母公司报表上是赚的——赚出来的钱,刚好够给各位分红。”
顾正衡交叠的双手松开了。
“而做假账的人,”姜念的目光落在顾正衡脸上,“就是顾正衡顾伯伯。”
全场安静了两秒。
顾正衡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姜念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和昵称都打了码,但顾正衡的名字清清楚楚——对话框里,顾正衡的头像发了一句话:“这个季度的亏损让沈氏母公司消化,子公司报表要做到账面盈利。”回复的人头像被码掉了,但备注名没有完全遮住,露出“财务总监”三个字。
顾正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裂痕从他嘴角开始,一路蔓延到眼角,整张脸像一块被人踩了一脚的冻肉。
“这些证据我已经交给了经侦大队。”姜念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顾伯伯,您的逮捕令应该在路上了。”
顾正衡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身后的两个律师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在逃难。
那四个附议的董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姓陈的率先开口:“姜董事长,这个事我们不知情……”
“不知情没关系。”姜念笑了笑,那笑容不算温暖也不算冰冷,就是一种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审计报告出来后,不知情的人不会有事。知情的人——”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周老第一个举手:“我撤回罢免动议。”
其他三个董事紧跟着表态。六票变成了两票,不够启动投票程序了。
顾正衡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姜念叫住他。
顾正衡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还没说完。”姜念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我外公想见我,就让他光明正大地来。不要再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顾正衡的瞳孔缩小了一圈。他盯着姜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噔,比上次在停车场走得还快。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回到主位坐下。
“会议继续。第一项,讨论第三方审计公司的进场时间。我建议下周一。”
没有人反对。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有人过来跟姜念握了手,有人只是远远点了下头。厉砚清始终站在她身后,平板电脑换到了左手,屏幕还亮着。
姜念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
顾正衡刚从大楼正门走出去,正要上车。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亮了证件。顾正衡双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手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开走了。
手机震了,乔星的消息:“经侦大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刚黑进交通摄像头看了一眼,人带走了。”
“看到了。”姜念打字。
“你打算怎么处理顾正衡的事?”
“让他交代。他嘴里的东西比他在顾氏的股份值钱。”
厉砚清走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做得很好。”他说。
姜念头也没回,目光还落在楼下那条马路上,黑色轿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车流里。“别以为你帮了我,我就原谅你骗我。我外公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完整的交代。”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厉砚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的声音——纸张摩擦布料,窸窸窣窣的。
“这是你母亲、你外公和你外婆的最后一张合影。”
姜念转过身。
厉砚清递过来一张旧照片,边缘泛黄,折了几道痕,但画面还算清晰。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是母亲孙映雪,比姜念记忆里更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气质儒雅,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的右手搭在母亲肩膀上,左手牵着旁边那个女人的手。
右边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短发,圆脸,笑容很温柔。
姜念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母亲留下的相册里,不是在沈怀远给她的那些旧照片里,而是在第三世的记忆里。那个站在教堂证婚台上、自称“七叔公”的男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五官的轮廓和这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同一个位置的那颗痣。
她第三世记忆里的证婚人,就是她外公。
但时间对不上。
照片上的男人看着四十岁出头。如果这张照片是母亲二十岁左右拍的,那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事。三十年后,这个男人应该七十多岁,而不是六十多岁。
除非——
姜念抬起头看着厉砚清。
“七叔和我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他也在不同时空里活过不止一次。”
厉砚清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肯定。他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1989年夏,与父母摄于宁城公园。”
1989年。
那是三十一年前。
姜念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边缘那道折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照片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男人的脸。
七叔。
外公。
证婚人。
三个身份,一个人。
而这个人,在三十一年前的这张照片上,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三十一年后,他应该七十一岁,但第三世记忆里的“七叔公”看起来只有六十出头。
不是保养得好。
是和姜念一样,带着记忆活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他在等我。”姜念说,不是疑问句。
厉砚清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他在等你想明白一件事。”厉砚清说。
“什么事?”
“你重生了三次,不是意外。”厉砚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有人让你重生的。那个人每一世都在帮你,但你每一世都认不出他。”
姜念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硌进掌心里。
“那个人是谁?”
厉砚清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姜念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低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1989年夏,宁城公园。那棵树的叶子在照片里绿得发亮,阳光穿过缝隙落在母亲年轻的笑脸上。
姜念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厉砚清。
“明天晚上八点,这个地方。一个人来。”
下面是一个定位坐标。
姜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