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把照片拍在桌上,力道不大,但照片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七叔就是我外公,对不对?”
厉砚清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动。
“他和我一样,从别的时空过来的,对不对?”
厉砚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姜念以前见过很多次——每次她问到关键问题的时候,他就会出现这种表情。但这一次,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对。”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外公在第一世里就已经死了。”厉砚清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但他的意识在死前被转移到了这个时空的身体里。和你重生不同——他是直接跨时空穿越。不是带着记忆重活一次,是整个人的意识从一个时空跳到了另一个时空。”
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见过这种设定,在科幻小说里,在电影里,但那些都是假的。现在有个人坐在对面,告诉她这是真的,发生在自己亲外公身上。
“我外公叫什么?”
“孙衍之。”
孙衍之。孙映雪的父亲。孙志远的父亲。她的外公。
“他是第一世里沈氏真正的创始人。”厉砚清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上,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他在第一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临死前触发了一种罕见的精神共鸣——你听说过量子纠缠吗?”
姜念没回答。
“你外公的意识和你的意识,在某个层面是纠缠在一起的。他跨时空的时候撕开了一道裂缝,把你也卷了进来。”厉砚清顿了顿,“你的重生,不是偶然。你是他穿越的后遗症。”
姜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还在闪,一亮一暗,和她第一次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刚看完厉砚清给她的U盘,母亲笔记上写着“顾家真正的掌权者是……”,最后一团墨迹。
现在她知道了,顾家真正的掌权者不是顾正衡,不是林婉清,甚至不是顾衍之。是一个姓华的。
厉砚清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绷紧了一点,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抬头看着姜念,把手机递过来。
“他打来的。”
姜念接过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呼吸声,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呼吸。
“念念。”
声音苍老,沙哑,但有力。那种力量不是嗓门大,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是外公。”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咬了咬嘴唇内侧,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才稳住声音。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直接见我?”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更久,久到姜念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我一旦出现在你面前,那个人就会知道我还活着。”外公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姜念要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他一直在追杀所有穿越者。你和我,都是他的目标。”
姜念的喉咙发紧。
“念念,你听我说。第一世里背叛我的人,也是导致你三世惨死的人。”外公的语速慢下来,像在交代很重要的事,每个字都要确保她听清楚,“他姓华,叫华崇安。”
姜念在脑子里搜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第二世的记忆,第三世零碎的碎片——没有。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和你我一样,也是穿越者。但他比我们早穿越三世,已经积累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外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是装不出来的,“谢云岚组织,就是他建立的。顾家和沈家的内乱,都是他在幕后操控。”
姜念闭上了眼睛。
谢云岚不是一个代号,是一个组织。母亲在视频里说“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谢云岚的人,因为谢云岚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她是想说,是一个组织的代号。但话没说完,视频就断了。
“你现在要做的,”外公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像下命令一样,“是在三个月内彻底掌控沈氏和顾氏的核心产业。”
姜念睁开眼睛。
“切断华崇安的资金链。他在国内的大部分资产都挂靠在沈氏和顾氏名下,这是他从第一世就布好的局。只要这两家公司的控制权不在他手里,他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从暗处走出来。”外公的声音沉下去,“到那时,我会亲自出面。”
姜念握着手机,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月,掌控两个集团。她连沈氏都还没坐稳,顾氏那边顾正衡虽然被抓了,但顾衍之还在,顾家的老臣还在。
“我一个人做不到。”
“厉砚清会帮你。”外公说,“他是我的人,从你母亲那辈就是了。你可以信他——但不是百分之百。”
姜念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厉砚清。他正低头看平板电脑,表情平静,像没在听她打电话。
“百分之多少?”姜念问。
“八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干枯的树叶被风吹了一下,“剩下的二十,留给你自己判断。”
姜念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该怎么做?”
“厉砚清会给你方案。但我有一个要求——不要去找你舅舅孙志远。他现在是华崇安的人,你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姜念的手紧了一下。孙志远是杀母亲的凶手,但也是母亲的亲弟弟。她在第一世里没见过这个舅舅,第二世也没见过,第三世的记忆碎片里也没有。这个人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被沈若蘅和厉砚清反复提起的名字。
“念念,”外公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不再是下命令的口气,而是一个老人对孙女说话的那种语气,“妈妈的事,我很抱歉。我本该保护她的。”
姜念的眼眶热了。
“但我没做到。”外公说,“所以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电话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声一声,单调又刺耳。
姜念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把手机还给厉砚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的是真的?”
厉砚清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每一句。”
姜念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密密麻麻,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算计、在隐瞒。她站了一会儿,伸手在玻璃上写下三个字——呵气凝成的水雾很快散了,但那个名字刻在她脑子里了。
华崇安。
这个名字像是钥匙,一转动,第三世记忆的大门轰然打开。
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不是碎片,是完整的长镜头。第一世里,华崇安是沈怀远的拜把兄弟,两个人一起喝酒、一起谈生意、一起在沈家别墅的花园里下棋。姜念那时候还小,叫他“华叔叔”,他摸着她的头说“念念长大了要嫁给衍之啊”。她以为那是一句玩笑。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玩笑,那是一个指令。
第二世里,华崇安是顾衍之的幕后金主。顾衍之所有的启动资金,所有无法追踪来源的钱,都从他那里来。那时候华崇安已经不做实业了,名义上是个退休商人,实际上他的手伸得比谁都长。
第三世里——姜念的呼吸急促起来——第三世里,他是那个站在婚礼上微笑证婚的人。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她叫他“七叔公”,他叫她“念念”。他说“念念,我是你七叔公啊,你不记得我了?”
她那时候当然不记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顾衍之说他是顾家的远亲,辈分高,请来证婚最合适。她信了。
三世。
每一世,华崇安都在。不是同一个身份,不是同一个面孔,但名字没变。华崇安。在三个不同的时空里,他用同一个名字活了三次。
姜念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转身看着厉砚清。
“华崇安在第三世里,是我婚礼上的证婚人。”
厉砚清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证实了的沉重。
“你见过他?”厉砚清问。
“见过。”姜念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华崇安”三个字,“他的脸我记得。如果让我再见到他,我能认出来。”
厉砚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
“他见过你三世,你只见过他一次。”厉砚清的声音很轻,“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赢。”
姜念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陈秘书,帮我约沈氏和顾氏所有核心子公司的负责人,明天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挂了电话,她看向厉砚清。
“三个月。从现在开始计时。”
厉砚清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念念。”
“嗯。”
“你外公最后那句话——‘我不能再让你出事’——他不是随口说的。”
姜念等着他说下去。
“你母亲死的那天晚上,你外公其实在。他赶到的时候,你母亲还有最后一口气。你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告诉念念’,是‘爸,对不起’。”
门关上了。
姜念站在办公室里,灯管还在闪,桌上的咖啡凉透了,窗外宁城的夜色越来越深。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浅色的勒痕——玉镯摘了几天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但皮肤还记得被玉石贴着的感觉。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看着上面那三个字。
华崇安。
这个名字的笔画不多,写起来也不复杂,但她盯着看久了,觉得每个字都像一双眼睛,正从纸面上看着她。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新的一页。距离外公说的三个月期限,还有九十二天。
姜念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给乔星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华崇安。任何记录都可以,照片、新闻、工商注册,什么都行。”
乔星秒回:“又一个人?你这是在查户口还是查祖宗十八代?”
姜念没理他的玩笑,补了一句:“这个人的优先级最高。比厉砚清高。”
三秒后,乔星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我今晚不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