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大楼二十九层的灯亮了整夜。
姜念把沈氏和顾氏的组织架构图铺在会议桌上，两张图拼在一起，覆盖了整张桌面。彩色便利贴在图上密密麻麻标了上百个点——红色的代表沈氏系，蓝色的代表顾氏系，黄色的标注了交叉持股的关联公司。
厉砚清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组织架构图的边缘标注数字。那些数字是乔星从境外服务器里扒出来的账户编号，一串一串，像密码。
乔星在电话那头敲键盘，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锁定了七个离岸账户，都在开曼群岛，注册时间集中在十五年前到十年前之间。这些账户通过四层到六层不等的壳公司，向沈家和顾家注入了至少二十亿资金。”
姜念在一张空白纸上记下数字。二十亿，不是小数目。
“同时，”乔星继续说，“这些账户也从沈氏和顾氏抽走了等额的利润。不是亏损转移，是实打实的利润。换句话说，这个人在用你们的钱养你们，顺便把自己的口袋塞满。”
姜念把笔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图。红色和蓝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空的，但网上的每一根线都指向那个空位。
华崇安。
他从不当法人，不当股东，不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留名。但他的钱在每一家公司里流动，他的线在每一根枝干上缠绕。
“三步。”姜念开口，声音因为熬夜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步，联合沈氏内部的清流派系，全面收购散户股份，把沈氏完全私有化。”
厉砚清在纸上写下“私有化”三个字。
“第二步，”姜念看向电脑屏幕上乔星发来的那串账户编号，“通过乔星植入的木马程序，冻结他在顾氏的关键资金池。”
乔星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这个我能干。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周。”
“第三步。”姜念顿了顿，目光落在组织架构图最上面那一行——沈氏集团、顾氏集团并列的位置，“放出消息，说沈氏和顾氏即将合并。”
厉砚清抬起头看她。
“逼他出手干预。”姜念说，“他藏在后面太久了。合并的消息一旦放出去，他要么坐视两家公司被他最大的敌人掌控，要么从暗处走出来。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厉砚清沉默了几秒，在纸上写下“合并诱饵”四个字。
“这三步，”他说，“你打算用多久？”
“外公说三个月。”姜念把桌上的便利贴一张一张收起来，“我打算用两个月。”
画面切换。
南城。
沈若蘅从酒店出来，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她上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二十分钟后在一栋写字楼前下车。
写字楼不高，只有十二层，但整栋楼都是黑色的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反射出冷硬的光。门口没有牌子，没有logo，连楼层导引都没有。
电梯直达顶楼。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沈若蘅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很长，搭在桌面上，像钢琴家那种手。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若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在沈氏的董事会上发过火、哭过、拍过桌子，但现在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自己。
“你姐姐很厉害。”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怪的磁性，“三个月就把顾正衡送进了监狱。”
沈若蘅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我可以帮你对付她。”她说。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条件呢？”
“事成之后，我要沈氏全部归我。”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成交。”
沈若蘅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男人叫住她。
“你不问我是谁？”
沈若蘅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你是谁不重要。你能帮我拿到沈氏，你就是我老板。”
门关上了。
男人靠进椅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同意了。”他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嗯了一声，挂断。
画面切回宁城。
姜念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的时候，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姜总，看守所寄来的。”
姜念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但用力，有些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华崇安的底牌不在资金链，在人。你身边有他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姜念认得这笔字——她在前世见过顾衍之写的便条，就是这个字体，连“的”字那一勾的弧度都一样。
她把信递给厉砚清。
厉砚清看完，眉头皱起来。
“他在挑拨离间。”厉砚清的声音很冷，冷到像冬天的风。
姜念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手机，拨了乔星的号码。
“乔星，帮我查厉砚清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键盘声响起来。
厉砚清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下巴绷紧了，瞳孔缩小了一圈，呼吸顿了一下。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得不自然。
姜念没看他，等着乔星的结果。
“姜念，”厉砚清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是钱包、车钥匙、两张银行卡，“你可以查。”
他看着她。
“但我提醒你，华崇安最擅长的就是离间计。他在第一世用这招拆散了你外公的所有盟友，在第二世用这招让你母亲孤立无援，在第三世用这招让你到死都不知道谁在帮你。如果你现在怀疑我，我们就没法合作了。”
姜念盯着桌上那部手机和那两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乔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查到了。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每笔交易都有记录。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常转账。”
姜念拿起厉砚清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密码。她翻了翻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能看的都看了。确实干净，干净到像刻意打扫过。
她把手机放回去。
“从现在起，”姜念抬起头看着厉砚清，“所有的关键决策，我要直接和外公通电话确认。”
厉砚清点了点头，把手机和银行卡收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收拾东西，更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
“可以。”
姜念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组织架构图。但她脑子里还在转顾衍之那句话——“你身边有他的人。”
谁？厉砚清？乔星？还是沈氏董事会里那个每次都附和她的人？或者更近，近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手机震了。
乔星发来一段视频，附了一行字：“沈若蘅在南城见面的那个男人，监控拍到了正脸。你看看认识不认识。”
姜念点开视频。
画面是从走廊摄像头截取的，角度不算好，但人脸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中央。灰色西装，头发整齐，五十多岁，手指很长，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送客。
姜念放大画面，把那个男人的脸放到最大。
心脏几乎停跳。
华崇安。
不是老年的华崇安——那个在第三世婚礼上微笑证婚的、花白头发的、六十多岁的华崇安。屏幕上的这个人比那个年轻了至少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不多，但五官完全一样。眉骨，鼻梁，嘴唇的厚度，甚至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和姜念手里那张1989年的照片上，站在母亲身边的那个人，用的是同一张脸。
华崇安也在穿越。
他不是在这个时空出生的人。他带着脸来了，带着名字来了，带着他的钱和他的局来了。
姜念把手机递给厉砚清。
厉砚清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把所有该藏的念头都藏起来了。
“你知道他是谁。”姜念说。
“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厉砚清说，“但你外公给我的照片上，他比现在老。”
“因为他也在穿越。”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厉砚清，“他每穿越一次，就变年轻一次。还是说他能控制自己的年龄？还是说他根本不是人？”
厉砚清没有回答。
姜念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铺开的组织架构图。红色的线，蓝色的线，黄色的便利贴，乔星发来的七个账户编号，厉砚清写的“私有化”“冻结资金”“合并诱饵”。
她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华崇安那张脸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笔尖戳破纸，在桌面留下一个黑色的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