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慢慢来的。是像一扇门突然在身后关上,所有的光都被切断了。
姜念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然后画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雪崩,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里。
第一世。
她穿着白色婚纱,但不是第三世教堂里那种拖尾长裙,是简单的小礼服,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眉目清朗,穿白衬衫,笑得眼角挤出细纹。
厉砚清。
年轻的厉砚清。没有风衣,没有那种永远在审视别人的眼神,就是一个普通的、高高兴兴娶到心上人的男人。
画面流动起来。他们婚后住在宁城老城区的一栋小楼里,她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他在创业。日子不富裕,但每天晚上他会带一份炒河粉回来,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吃,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他每次都把河粉里的牛肉挑出来夹到她碗里。
三年后他被人陷害入狱。
她去求所有人。沈怀远摇头,顾正衡不见她,华崇安——那时候她还叫他“华叔叔”——说可以帮忙,但需要她签一份协议。她没看条款就签了。那是一个卖身契,把她名下所有的东西都转让给了华崇安控制的公司。
他出狱那天,她没能去接。
车祸发生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在斑马线前面。一辆大货车从侧面冲过来,没有刹车。她在驾驶座上看到货车司机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
临死前她听见华崇安的声音,不是从电话里,是从她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很久以前他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念念,你要信我。这个世上只有我不会害你。”
画面碎了。
第二世。
她在天台上醒过来,顾衍之的手正在推她的后背。这一世的记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三十年被利用、被欺骗、被掏空,最后从三十七楼坠落。风从耳边灌进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说:“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是顾衍之的声音。
但画面的最后一帧,她坠落的中途,看见天台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顾衍之身后,低头看着坠落的她,嘴角带着笑。
华崇安。
他也在天台上。他一直在天台上。
画面再次碎裂。
第三世。
教堂的钟声在响。姜念站在镜子前,白色婚纱拖尾铺了满地,头纱上有手工缝制的珍珠,每一颗都是定制的。化妆师在给她补口红,伴娘们在身后嬉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婚礼开始了。她走过红毯,顾衍之在尽头等她。证婚台上站着一个老人,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笑容慈祥。
华崇安。
他说:“念念,我是你七叔公啊,你不记得我了?”
她说记得。其实不记得。但她信了。
酒宴、敬酒、交杯。一切都很完美。然后她的喉咙开始发紧,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的人开始重影。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尖叫,听见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听见顾衍之在喊她的名字。
她在最后一刻看见华崇安。他没有动,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像一尊雕塑。
那笑容凝固在她瞳孔里,成为她死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三世的最后一刻,华崇安都在。
第一世,她出车祸的时候,他坐在后面那辆车的后座里。第二世,她从天台坠落的时候,他站在天台门口。第三世,她中毒倒下的时候,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导演。
黑暗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和她在电话里听到的外公的声音很像,但多了一种姜念从未感受过的东西——算计。
“你以为你外公穿越是为了救你?”
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他穿越是为了救他自己。你只是他的替死鬼。”
姜念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
她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着床头的吊瓶。心电监护仪在她左侧滴答滴答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她躺在医院里。
厉砚清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握着她的右手,五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贴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他的头发乱得不像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她没有抽开手。
她看着他的脸,第一世记忆里那个会在炒河粉里挑牛肉给她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她轻声说。
厉砚清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在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放大了一圈,然后眼眶开始泛红,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你昏了两天。”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念想坐起来,腰背酸得像被人打过一顿。厉砚清扶着她靠在床头,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响。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厉砚清看了一眼,递给她:“你爸。”
姜念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
“念念。”沈怀远的声音很疲惫,比上次通话的时候老了十岁,“我在狱中找到了一个人。”
姜念的手指收紧。
“他说他认识华崇安的第一世。”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被隔壁监室的人听见,“他叫孙志远——你舅舅。他没死。”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被华崇安关了二十年,用了假身份。一直就在宁城看守所,和我在同一栋楼里。”沈怀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今天主动来找我,说能帮你破解华崇安的穿越密码。”
“什么密码?”
“他没说。他说只能当面告诉你。”
姜念猛地坐直了身子,留置针牵动皮肤传来一阵刺痛。“他在哪?”
“就在我隔壁监室。你要是来,需要办手续。但我建议你快一点——华崇安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了。”
电话挂了。
姜念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这根灯管不闪,比沈氏大楼那根好多了。
“我要去监狱。”她对厉砚清说,“不是为了救我父亲。是为了见我舅舅孙志远。他身上有华崇安最大的秘密。”
厉砚清没有犹豫。
“我陪你去。”
姜念看着他。第一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那些画面和他的脸叠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外公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可以信他,但不是百分之百。
但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好。”
她掀开被子,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棉花按在针眼上,血洇出来一小片,她没在意。
厉砚清拿起床头的大衣披在她肩上。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烟草,她在第一世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窗外有救护车开出去,鸣笛声由近及远,被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姜念把大衣裹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