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绕城高速比宁城宽一倍,单向四车道,但车也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姜念的车夹在车流中间,不紧不慢,跟前面那辆银色轿车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厉砚清坐在副驾驶,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前方的路况和乔星推送过来的监控画面。
“前方两公里有收费站。”乔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有警方临检。”
姜念减速,并入中间车道。
“但是,”乔星顿了一下,“临检的人不是真警察。他们的无线电频段和公安系统不匹配,我监听了五分钟,他们用的是民用对讲机,加密方式和标准警用完全不一样。”
姜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前方的车流开始减速,收费站已经能看到了,蓝色顶棚下面站着四五个穿警服的人,手里拿着指挥棒,正在一辆一辆地拦车检查。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穿警服没错,反光背心没错,连胸口的警号都贴了。但那几个人站姿不对——真警察拦车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重心在两脚之间。这几个人上身绷得太紧,像随时准备往前扑。
而且腰间的轮廓不对。警用装备的配置她见过,枪套的位置在大腿外侧,不是腰侧。这几个人腰侧鼓鼓囊囊,凸起的形状偏圆,不是枪,是刀或者甩棍。
“不是警察。”姜念说。
厉砚清的手指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动作。
“坐稳了。”姜念猛打方向盘,车头从中间车道斜插进应急车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后面一辆大货车狂按喇叭,车灯闪了两下。
她从应急车道冲过收费站,栏杆被撞飞了,在后视镜里旋转着落到地上。那四个假警察瞬间扔掉手里的指挥棒,跑向停在路边的两辆黑色SUV,发动机轰鸣,轮胎冒烟,追了上来。
“右转,前面第二个路口。”厉砚清把平板递到姜念视线范围内,屏幕上是一条条窄巷子的地图,密密麻麻像毛细血管,“这条巷子很窄,他们的车进不去。”
姜念右转,驶入一条老街。两边的建筑灰扑扑的,电线在空中织成一张网,晾衣杆上挂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路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后视镜差点蹭到墙。
后面的SUV跟了进来,但车身太宽,两侧轮毂蹭着墙根,火星子溅了一路。追了不到两百米就被卡在巷口,进退不得。
姜念从后视镜里看到车上下来五六个人,全是黑衣,没穿警服了,徒步追过来,跑得很快。
“前面路口左拐。”厉砚清说,“有一辆备用车,乔星租的,停在第三个门面门口。”
乔星插话:“灰色大众,车牌尾号372,钥匙在左后轮挡泥板上面吸着。”
姜念左拐,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灰色大众。她把自己开的那辆车停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没熄火,钥匙留在车上,拉着厉砚清跑向灰色大众。弯下腰从左后轮挡泥板上摸到钥匙,解锁,上车,发动。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他们从另一条路驶出老城区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几个黑衣人正围着她留下的那辆车在转。有人拉开车门,有人把头探进去,有人在打电话。
乔星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正在黑他们的通讯系统,给我十秒……好了。我给他们发了条消息,说你往港口方向跑了。他们现在正在往反方向追。”
厉砚清靠回椅背,把平板电脑的屏幕关掉。
“你开车技术比第一世好。”他说。
姜念没接话,把车开上主路,顺着车流往南城郊区走。中指的戒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响。
安全屋在南城西郊,一栋六层居民楼的第三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跺重了整栋楼的灯都亮。厉砚清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
“你外公十年前买的。”厉砚清拉开窗帘,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灰白色的石灰面上爬满了枯藤,“从来没住过,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姜念走到书架前,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大部头的法律典籍、经济学著作、几本旧小说、一本翻了边的《宁城地方志》。书不多,但每本都很旧,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书上。
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它和其他书不一样——书脊上没有中文,印着一行英文,字体细长,是那种学术专著常用的排版。她抽出来,封面写着《The Cracks of Time: A Theoretical Framework》,下面一行小字:Sun Yanzhi。
孙衍之。外公第一世出版的学术著作。
姜念翻开,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有铅笔做的标注,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下的。她快速翻了几页,大部分内容看不太懂,量子力学、平行时空、意识转移——那些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另一种语言。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便签从书页里掉出来,飘落到地上。
姜念捡起来。便签纸是普通的黄色便利贴,边角有点翘,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外公在照片背面写的字很像,但更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第二世遗物在华崇安在南城的私人博物馆里,藏品编号077。但博物馆昼夜有人看守,你必须拿到华崇安的指纹才能进入核心展区。”
姜念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看了看便签夹在书里的那一页——书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标注着“指纹识别模块”几个字,下面画了箭头,指向一行小字:“普通展区可用人工钥匙,核心区需活体指纹。”
“指纹。”姜念把便签放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要进他的博物馆,还得先剁他一根手指?”
厉砚清走过来看了一眼便签:“不一定需要剁手指。指纹膜就可以。”
“你去取他的指纹?”
“乔星可以。”厉砚清说,“华崇安在南城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他常用的指纹鼠标,乔星如果能黑进那栋楼的安防系统,就能远程复制鼠标表面的指纹残留数据。”
姜念拿起手机,拨了乔星的号码,把免提打开。
“你听到了?”
“听到了。”乔星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但我需要有人把那枚指纹鼠标带出来。远程只能复制数据,不能提取样本。做指纹膜需要原始指纹的微痕数据,那个必须用设备在现场扫描。”
“那还是要进他的办公室。”姜念看着厉砚清,“你进得去吗?”
厉砚清想了想:“他办公室在顶楼,电梯需要刷卡,楼梯间有门禁。但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有一个死角——去年南城消防检查的时候上报过一个整改项,那扇门的闭门器是坏的,关不严,留了一条缝。如果那条缝还在,可以用铁丝钩开。”
姜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外公十年前就查过了。”厉砚清说,“他一直等着这一天。”
姜念沉默了几秒,把那枚戒指从中指上摘下来,又戴回去,转了半圈。
“今晚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