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车子驶进宁城地界。姜念在副驾驶上眯了不到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转不动，眼睛干涩得像塞了两团砂纸。她用手心搓了搓脸，从储物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一缩。
厉砚清比她更糟，方向盘握了四个小时没换人，眼下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没喊累，车开得稳，只是在进市区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让姜念有时间看清沈氏大楼楼下那群记者。
人不少，十几个人，长枪短炮架在台阶下面，还有两辆转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卫星天线支棱着，像某种金属昆虫的触角。姜念让厉砚清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从货运电梯上楼，没走正门。
电梯里，她看了一眼手机。乔星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沈若蘅今天上午十点突然召开临时董事会，提案是‘改选董事长’。她已经到了，带了律师和三个她不认识的股东代表。”
姜念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五。
电梯门在二十九层打开，走廊里站着陈秘书，脸色发白，看见姜念像看见了救星。“姜总，大小姐已经在会议室了，她带了律师团队，还让法务部的人把公司章程翻出来了，说您上任的程序有瑕疵——”
“知道了。”姜念接过陈秘书手里的文件夹，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比上次董事会还满。沈若蘅站在主位旁边，没有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话。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化了浓妆，口红颜色艳得像血，衬得她整个人凌厉了不少。她身后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还有一个姜念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姜念缺乏管理经验，上任以来沈氏股价下跌百分之十五，”沈若蘅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比她以前任何时候说话都有底气，“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按照公司章程第十二条，董事会有权在董事长未能履职或造成重大损失时启动改选程序。”
门开了，姜念走进来。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沈若蘅的话停了一瞬，嘴角绷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她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妹妹来了，坐吧。”
姜念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沈若蘅。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说了两个字：“继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沈若蘅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二页，声音重新拔高：“这是三十二位股东签署的联名信，合计持股百分之三十五，超过了姜念持有的百分之二十八。根据公司章程，改选提案有效。现在开始投票。”
她话音刚落，姜念就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但没到眼底。
“谁告诉你我只有百分之二十八？”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桌面中央，“这是我父亲沈怀远在看守所里签署的股权委托书，将他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全权委托给我行使。加上我原有的百分之二十八，我一共握有百分之四十。”
沈若蘅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姜念看见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
“这份委托书是公证过的。”姜念把纸转过来，让所有人看到下面的公章和签字，“沈怀远的签字笔迹经过了司法鉴定，真实有效。你们可以去查。”
会议室里嗡嗡声起来了。沈若蘅身后的律师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就算你有百分之四十，”沈若蘅的声音开始发紧，“联名股东的百分之三十五加上我的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五十，比你多。投票依然有效。”
姜念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沈若蘅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你确定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东，是真的股东？”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插上U盘，“联名信签字人中的李总、王总、刘总，你们三位在上周分别将名下股份质押给了华崇安控制的公司。质押合同我这里有副本。”
屏幕上出现三份合同的扫描件，红色的印章清晰可见。
“合同里有一条兜底条款——如果华崇安无法兑现承诺，你们有权收回股份。”姜念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审计报告的封面，“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华崇安承诺给你们的股价翻倍，他做不到。因为他的离岸公司在过去三个月亏空了七个亿，正面临境外监管部门的调查。这份报告是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原件可以查证。”
三位被点名的董事脸色骤变。姓李的那个最先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我撤回联名！”另外两个紧跟着也撤了。剩下的股东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塞进公文包。
沈若蘅站在主位旁边，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她的律师收起文件，金丝眼镜男也把公文包合上了。会议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砍断了根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姜念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姐姐，华崇安用完了你就会扔掉你。就像他扔掉我妈一样。”
沈若蘅的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没有说出一个字。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每一步都很快，快到像在逃跑。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姜念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震了，乔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外公来电，说华崇安已经在来宁城的路上了。他不会再用代理人，他要亲自出手。”
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宁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的沈氏大楼影子投在地面上，灰蒙蒙一片。她看着那片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那就来吧。”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像有人在远处拍打地毯。姜念把那枚铜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铜质的凉意和钥匙柄上那组几何图案的凹凸纹路。
她的手指转了一圈钥匙，然后松开，让它滑回口袋深处。拉链拉好，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厉砚清站在会议室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沉很沉的、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姜念朝他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说了一句：“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进走廊，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回音从这头传到那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她踩进那片光里，眯了眯眼睛，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