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盖着看守所的蓝色印章。陈秘书送进来的时候手在抖,说律师刚从狱中带出来的,沈怀远写了整整七天。
姜念接过信封,用裁纸刀划开封口。信纸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到后面几页几乎认不出来,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硬撑着写完的。
她坐在办公椅上,从第一页开始读。
“念念,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把所有的真相都写下来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但你必须知道,你外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你外公孙衍之,第一世是个科学家。他发明了一台可以让人带着记忆穿越时空的机器。那不是科幻小说,是真的。他以为自己会造福人类,但他的学生华崇安抢走了机器,杀了他。他穿越到了这个时空,重活一次,唯一的念头就是夺回机器。”
姜念翻到第二页。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刚继承沈氏,年轻气盛。他说他可以帮我做成宁城最大的企业,条件是我娶他的女儿孙映雪。我爱上了你母亲,这不是交易,但后来的事情证明,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棋盘上的一步。”
第三页。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外公为了让我娶你母亲,设计了一场车祸,杀了我的原配妻子——若蘅的生母。你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她嫁给我之后才慢慢发现真相。她质问你外公,你外公承认了,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姜念闭上眼睛。沈若蘅的录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他为了娶你母亲上位,制造了那场车祸。”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第四页。
“你母亲要报警。你外公跪下来求她,说一旦报警,他所有的计划都会毁掉,沈家也会完蛋。你母亲没有心软,她第二天就去了公安局。但她在路上被你外公拦住了。他给她喝了杯茶,她在车上昏迷了。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法医说是自杀。”
姜念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洇湿了一小块。她把信纸拿远了一点,怕泪水把字迹晕开,但很快又拿近了,因为看不清。
“孙志远是你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知道真相。他说是你外公下的毒,你外公威胁要杀了他。孙志远为了保护你,主动说人是他杀的,让警方把他带走了。你外公把他送进监狱,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保护他——华崇安一直在追杀所有知道你母亲死因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
“念念,你外公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被穿越毁了的人。他第一世是个善良的科学家,发明了那台机器。但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他越来越不择手段。他杀了我的妻子,杀了你的母亲,但他杀他们的时候,是真心觉得那是为了更大的正义。他不是恶魔,他是一个走火入魔的可怜人。”
信纸从姜念手里滑落到桌上,她伸出手指按住,把最后几行看完。
“他不会停手的。只要机器还在,他就会继续杀人。你把机器毁掉吧。不是因为你外公该死,是因为他不该再继续下去了。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若蘅。我此生赎不完的罪,来世再补。”
信结束了。
姜念把信纸一张一张收好,叠整齐,放回信封里。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有两道浅浅的泪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把信封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
拿起手机,拨了外公的号码。
“外公,我看了我爸的信。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
“你杀了沈若蘅的母亲,用一杯茶毒死了我妈,把我舅舅关进监狱二十年。你做这些事的每一步,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正义。”
外公开口了,声音苍老得不像话:“念念,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她打断他,“我不会启动自毁程序了。因为启动之后你会死,华崇安也会死,但那些被你杀了的人活不过来。你让我启动机器,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让你自己解脱。你不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倒下去的声音。然后外公说:“念念——”姜念挂断了。
她用另一部手机拨通华崇安的号码,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同时开了免提。
“华崇安,你也听着。我不会把钥匙给你。你们两个都想要的东西,我谁都不会给。我会自己找到那台机器,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它。”
华崇安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短促,克制。“你找不到它的。那座岛在地图上不存在,坐标只有我知道。”
“我有坐标。”姜念说,“而且我已经派人去了。”
乔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切进来,清晰,带着一贯的快语速:“船已经备好了。按照你给的坐标,航行需要两天一夜。我随行技术人员已经上船,设备全部测试完毕。”
华崇安的笑声停了。
“听到了吗?”姜念对着两部手机说,“我的人已经出发了。两天后,机器在我手里。到时候,你们来找我谈。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们各自交代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接受法律制裁。否则,我当着你们的面毁掉机器,让你们两个永远困在各自的时空里,再也无法穿越。”
外公的声音颤抖了:“你会毁了你自己的重生机会。”
“我不想再重生了。”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一世,我要么好好活着,要么彻底死去。”
她挂断了两部电话。屏幕依次暗下去,通话记录里多了两条“已挂断”。
窗外夕阳正浓,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把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了一片流动的熔金色。姜念站在那片光里,脸上被镀了一层暖色,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到像深冬的河水。
厉砚清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真的要毁掉那台机器?那你前世的记忆也会消失。”
姜念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出来了,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答案揭晓之前的沉默。
“你不希望我忘掉第一世的事?”她问。
厉砚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的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肩上,又从肩上滑到了腰际。
“我希望你记得。”他终于说。
姜念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铂金戒指在她中指上反射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厉砚清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虎口上那道结痂的疤痕刮过她的手背,微微有点疼。
窗外的夕阳还在往下沉,光线从橙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紫。远处有鸽子归巢,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姜念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厉砚清的指甲盖被夕阳染成了透明的橘红色,她的也是。两只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她把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两天后,”她说,“我们一起去岛上。”
厉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