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电话里的海风声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话筒那头吹一只巨大的海螺。乔星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成碎片又拼起来:“还有十二小时……两艘船……东西两侧……”
姜念把音量调到最大,听筒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乔星共享的实时定位图。南海上,一个绿色光点代表货船,两个红色光点从左右两侧向绿色靠拢,像两只正在合拢的钳子。
“能识别身份吗?”她问。
“东侧那艘的无线电加密方式,和你外公之前用的一样。”乔星的语速快了起来,“西侧的……是华崇安的信号干扰器,我的设备已经开始杂音了。”
话音刚落,扬声器里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指甲刮过黑板。姜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杂音消退才重新贴近。
外公的声音从杂音后面挤了出来,苍老,急促,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念念,让我的人上船。我帮你保护机器。”
姜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你的人上船,机器就不在我手里了。”她说完,切到乔星的频道,“加速,甩开东侧那艘。”
货船的马力她清楚,载重吨位大,航速不到十五节。外公的船如果是快艇,追上是迟早的事。但她不能让乔星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把钥匙拱手让人。
乔星应了一声。定位图上绿色光点的移动速度从图标上看不出变化,但右下角的数据面板跳了一下——航速从十四节提到了十六节。
华崇安的声音突然切进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质感:“姜念,你以为一艘破船能进我的岛?岛上布满了水雷。你的人还没靠岸就会炸成碎片。”
姜念的手指一顿,就一顿。
她打开另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界面——乔星提前植入华崇安系统的木马程序控制台。几个按钮,几行数据,足够让华崇安名下所有离岸账户的流水同时出现在国际刑警的邮箱里。
“华崇安,你的人如果敢动我的船,我就把你名下所有离岸账户的流水发给国际刑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五秒。
姜念能从沉默里听到他的呼吸,又慢又沉,像一个人在拼命压住某种情绪。
“你在吓我。”华崇安终于开口。
“你可以试试。”姜念说。
定位图上的红色光点停住了。不是掉头,不是加速,是引擎熄火一样的静止。距离绿色光点一海里,不多不少,像有人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她的船,线那边是他们的船。
华崇安没有再说话。外公也没有。
姜念切回乔星的频道。“什么情况?”
“两艘船都停了。东侧那艘在一海里外漂着,西侧的也没动。”乔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他们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靠近岛屿——水雷会炸。等我们掉头——他们会拦截。我们被卡在这里了。”
姜念靠进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光点。绿的在中间,红的在两边,像某种不稳定的分子结构,稍微碰一下就炸。
“原地待命,等我指令。”她说。
挂了通讯,她转过身。厉砚清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催她。
“外公和华崇安同时出手,说明他们都急了。”姜念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急则生变。我要利用他们之间的仇恨,让他们互相咬。”
厉砚清看着她。
“怎么咬?”
姜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上次那几个名字——孙衍之、华崇安、姜念、沈若蘅。她拿起记号笔,在孙衍之和华崇安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个叉,然后在叉的旁边写了两个字:内斗。
“告诉他们俩,我只给一个人上岛的机会。让他们自己决定谁去。”
厉砚清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们不会信的。”
“他们会的。”姜念把记号笔放下,“因为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不是上岛的机会,是面对面解决对方的机会。机器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对方的命。”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先拨了外公的号码。
“外公,你的人撤了。否则我不会跟你谈。”
外公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谈?”
“我只给一个人上岛的机会。你和华崇安,谁赢了,谁来岛上找我。”她把电话挂了,切到华崇安的线路,说了同样的话。
电话那头华崇安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很短,但带着一种刀锋出鞘的冷意。“你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你也一定会来。”姜念说。
“所以你拿我们两个当角斗士?”
“你们不本来就是吗?”
华崇安的笑声停了。电话挂断。
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转过身,厉砚清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会打起来的。”厉砚清说。
“会。”
“会死人的。”
“会。”
厉砚清没有再问。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姜念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衬衫领口松了一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说。
厉砚清没有回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姜念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楼的墙面,光影一闪而过。
“只有他们先打起来,我才有机会上岛。如果他们两个联手,我和乔星都会被堵在海上,永远到不了那座岛。”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渗进来,“我需要他们互相消耗。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我再去收拾残局。”
厉砚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还是那么粗糙,虎口上那道疤痕已经掉了痂,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窗外起风了,路边的银杏树被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在路灯下铺成一片碎金。姜念看着那片落叶,觉得它们落下来的样子和她前几世坠落的姿势有点像——打着旋,轻飘飘的,但下面是硬的。
她把手从厉砚清掌心里抽出来,拿起手机,给乔星发了一条消息:“原地漂着,等我通知。他们很快就不会有空管你了。”
乔星回了一个问号。
姜念没有解释。
她走到白板前,把孙衍之和华崇安中间那个叉擦掉,画了一个圈把两个人的名字圈在一起,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写上“姜念”。
“这一世,”她把笔帽盖上,“我不在圈里。”
远处有船鸣笛,声音从海上传过来,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丝极轻极细的余音,像蚊子扇了一下翅膀。
她把那枚铂金戒指从中指上摘下来,对着灯光看内圈那串数字。北纬16度44分,东经112度20分。她已经把坐标给了乔星,船已经在海上,剩下的就是等了。
等外公和华崇安打起来。
等他们耗尽彼此。
等她上岛。
她把戒指戴回去,转了半圈,让刻字的那面贴着掌心。铂金的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凉丝丝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化掉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