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屏幕都亮着,免提图标在各自界面的右下角跳了两下。姜念坐在办公椅里,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部手机像看着两枚定时炸弹。
外公的呼吸声从左边那部传出来,又慢又沉,偶尔夹杂一声极轻的叹息。华崇安的呼吸从右边那部传来,节奏更稳,几乎没有起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待机。
“外公,华崇安,你们都想上岛拿机器。”姜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只有一条船,只能带一个人。你们自己决定谁去。”
沉默。
不是那种短暂的、在思考的沉默,是一种卡住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沉默。
“我去。”外公先开口了,声音比前几天更苍老,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他是华崇安的地盘,他上岛等于自投罗网。我去才能保证机器的安全。”
华崇安立刻接上,语速快,像一直在等这句话:“你去?你连岛的方位都不知道。机器在我的岛上,只有我能带人安全进出水雷区。你的人还没靠岸就沉了。”
姜念没有让他们继续吵下去。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下,像在做一个按压的动作——虽然他们看不见。
“谁上岛都可以。但上岛的人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她顿了顿,“当着我的面,亲口说出二十年前我妈死亡的完整真相。不准隐瞒,不准篡改。”
两部手机同时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两个喉咙。姜念能从呼吸声的变化里听出他们在想什么——外公的呼吸乱了,频率快了,像个被人按住伤口的人。华崇安的呼吸还是稳的,但节奏变了,吸气变短,呼气变长,像在压制某种情绪。
华崇安先打破了沉默。
“你外公杀了我妈。”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杀了你外婆,杀了你妈的姐姐——”
他停了半拍,像在等姜念反应。
“不对,你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姨妈吧?”
姜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提过,外公也从来没有提过。
“孙衍之第一世有三个女儿。”华崇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冷,不是愤怒,是一种陈述事实时的、不带感情的冷,“其中两个都死在他自己手里。他是个杀人狂。你妈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三个女儿。她母亲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她从未谋面的姨妈——死在外公手里。她看向白板上那行“孙衍之”,下面划的红线还在,但现在看那条红线不像标注,更像一道伤口。
外公的声音从另一部手机里冲出来,发颤,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急促:“华崇安,你闭嘴。念念,不要信他。他是一个疯子,他杀了他的养父,杀了他的亲弟弟,他把所有挡他路的人都杀了。”
姜念听着两人互相指控,面色平静。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但她的嘴唇没有抖,眼睛也没有红。
他们都在说实话。也都在撒谎。实话是那些罪行确实发生过,撒谎是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对方头上。真相埋在底下,埋了二十年,三十年的土压在上面,硬得像水泥。
她伸出手,同时按掉了两部手机。
屏幕依次暗下去,通话记录里多了两条“已挂断”。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响,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梦话。
厉砚清从窗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手臂交叉在胸前,一个字都没说。现在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两部暗掉的手机。
“他们俩都在撒谎,也都在说实话。”姜念抬起头看着他,“我现在需要一个不在他们任何一边的人帮我查清真相。”
厉砚清的目光从手机移到她脸上。
“谁?”
“沈若蘅。”
厉砚清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姜念看得见。
“她恨外公,也恨华崇安。”姜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沈若蘅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是最客观的证人。”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会帮你吗?”
姜念把记号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厉砚清身上,像一个黑色的拥抱。
“她帮我,是因为帮我就是帮她自己。”姜念说,“她想报仇,我想知道真相。我们不是朋友,但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厉砚清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找她?她自从离开宁城就消失了,乔星都追不到她的行踪。”
姜念走回桌前,拿起其中一部手机,翻到沈若蘅发来的那段录音。她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条录音的时长——三分十七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姐姐,我知道你已经不想当我姐姐了。但我想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见过华崇安,你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见一面,就我们两个。”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一个发送中的动画,小圆圈转了两圈,变成“已发送”。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等回复。
“她不会这么快回复。”她说,“但她会来的。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跟我一样。”
厉砚清伸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走到茶水间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水冲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哗——,像小河淌水。
他把新沏的咖啡放在姜念面前。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沈氏集团的logo,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得模糊不清。姜念双手捧着杯子,掌心贴着陶瓷,热意从杯壁渗进来,暖着刚才被指甲掐出印子的地方。
窗外有夜航的飞机飞过,灯一闪一闪的,在云层下面拖出一道微弱的尾迹。姜念看着那架飞机,看它从东往西飞,越来越远,灯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吞掉了。
她喝了口咖啡,烫,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那股苦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很踏实。
厉砚清在她对面坐下,把那部她用来发消息的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他又把另一部推过来,也没有新消息。
“他们不会马上回复的。”姜念说,“外公需要时间决定要不要说真话,华崇安需要时间编一个听起来像真话的谎。沈若蘅需要时间决定信不信我。”
她顿了顿。
“我们有的是时间。”
白板上的名字在日光灯下很清晰。孙衍之,华崇安,沈若蘅,姜念。四个名字,四行字,四个箭头从名字出发,指向同一个圆——圆里面什么都没写,空白的,像一个还没填答案的空格。
姜念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板擦把圆擦掉了。白色的粉末从板擦上掉下来,落在白板槽里,薄薄一层,像雪。
她拍掉手上的灰,走回桌前坐下,把两部手机并排摆好。
左边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不是沈若蘅,不是外公,不是华崇安。是乔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两艘拦截船都撤了。他们好像要回港。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姜念打字:“让他们回去打架了。”
乔星回了一串省略号。
姜念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的,苦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余味里有一点点酸。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好”字。
